光宗站在一旁，对曾老板说：“你别让她笑。你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曾老板把灯关了。屋里一下暗下来，只有墙角那盏红灯泡还亮着。他说：“好，我正好去后面泡点茶。你们先坐。”就走了。

耀祖一个人坐在木凳上。灯光没有了，屋里的东西慢慢显出轮廓。她看见对面墙上那张女孩的照片，不笑，但眼睛亮。

她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王翠花在门口喊她：“莫忘了回来吃饭，煨了排骨藕汤。”奶奶说这话时也没笑，就是看着她。那一眼，像这屋里的红灯泡。

她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曾老板端着茶杯从后面出来，正好看见。他放下杯子，飞快按了快门。

“咔。”

耀祖吓了一跳。曾老板从相机后探出头，说：“有了。”

照片洗出来，是三天后。曾老板送到小卖部。王翠花接过去，戴上老花镜，对着光看了很久。照片上的耀祖坐在暗处，脸被一点红光笼着，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笑得弯起来，像两片刚落下的桃花瓣。

“好看是好看，”王翠花把照片还给耀祖，“就是不像你。”

耀祖低头看。她也觉得不像。照片上的人是她，又不太是她。像另一个人，一个被摆在橱窗里、等着别人来看的人。

陈桂英从走廊上经过，看见门口围了几个人在看耀祖的照片。她也凑过去，瞄了一眼。照片上那女伢笑得像一朵刚开的花。

“这是耀祖？”她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像在确认什么。

王翠花“嗯”了一声，把照片收起来。陈桂英站了一会儿，脸上分不清是什么表情。最后她说：“我们龙飞小时候也上过相。照相的人说他有福相。”

没人接话。陈桂英自己笑了笑，笑得很浅，像往水面上扔了一片薄瓦，还没漂远就沉了。她转身回屋，围裙带子在风里荡了一下。

“下个月再拍一次。”曾老板说，“我要给你拍一套全年的。”

耀祖说：“我不拍了。”

曾老板愣了一下：“三十块不够？我可以加。”

“不是钱的事。”耀祖说。

她拿着那张照片，没再看，翻过去放在柜台上。玻璃台面凉凉的。照片背面一片白，像她刚才在灯下坐着的那个位置。

曾老板走了以后，王翠花问：“照相收钱不？”

光宗说：“人家给她三十。”

王翠花“嘁”了一声：“那还行。我年轻时候去照相，倒给人家两毛。照完了还不敢给家里人看，怕说浪费钱。”

她说完就进了厨房。耀祖和光宗并排坐在门口。春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把地上的灰尘卷起来一个小旋。

“姐，我是不是很没出息？”耀祖说，“人家都说我笑起来好看，我自己却怕了。”

光宗说：“不是怕。是你不愿意把笑卖给别人。”

耀祖转头看她。光宗没看她，看着巷子口那棵梧桐。树叶在风里翻着，正面绿，背面白。

“笑是你的。”光宗说，“你愿意给谁，就给谁。不给，就留着。”

耀祖把照片拿起来，重新看了一眼，然后她把它夹进语文课本里。那一页，正好是《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