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静把她的铅笔盒拿起来，翻过来看。光宗的铅笔盒是旧的那个，盒面印着小鹿，但颜色掉得厉害，小鹿的眼睛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赵静用手指在掉漆的地方抠了一下，说：“你这是旧的。”

光宗说：“旧的不坏，新的不买。”

赵静把铅笔盒放回去，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在说“你果然买不起新的”。

那天中午，光宗在食堂打饭。她端着搪瓷碗排在队伍里，听见前面几个女生在说话。有个声音她认得，是赵静。

“你们知道吗？我同桌许光宗家是摆地摊的。”赵静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有人笑了一声。又有人说：“真的假的？摆地摊的怎么考进来的？”

“那谁知道。”赵静说。

光宗站在后面，手里端着搪瓷碗。她听见了，没抬头。队伍往前挪了一步。她又往前挪了一步。她的眼睛看着前面的地，地上有一小块红烧肉的油渍，被谁踩了一脚，黑黑的一团。

打完饭，她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她吃得很慢，一口饭嚼很多下。赵静从她旁边走过去，没看她。她也像没看见赵静。

下午班会，谭老师让每个人做自我介绍。轮到光宗，她站起来，说：“我叫许光宗。从汉正街来。”就这两句。全班安静了一秒。有人小声重复了一句“汉正街”，声音里带着一种光宗说不清的意味。她坐下了。

一个月后的月考，光宗全班第一。数学满分。

成绩贴在教室后墙上。光宗没去看。课间，赵静凑过去看了，回来坐在座位上，脸板着。

班会上，谭老师请光宗分享学习方法。光宗站起来，说：“上课听，作业做，错题改。”就这三句，坐下了。

赵静忽然说了一句：“有人天天不讲话，考试倒厉害。不会是提前看过卷子吧？”

教室里一下安静了。谭老师皱了皱眉头，刚要说话，光宗站了起来。

她走到讲台前，把试卷摊开。她的卷子是用铅笔做的，每一道题旁边都用更小的字写着步骤，工工整整，像一本缩小的账本。

“步骤在这里，自己看。”

她说完，把卷子留在讲台上，走回座位坐下。

赵静没动。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盯着光宗的卷子，像在找什么，又像知道找不到。教室里没有人说话。谭老师站在讲台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顿住了。门口，数学老师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背着手站在那里，一句话没说。

下课后，光宗一个人出了教学楼。她穿过操场，出了校门，沿着来时的路往江边走。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一点煤烟味。她走到防洪堤上，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

书包放在旁边。她拉开拉链，从最底层翻出一个东西。

是耀祖折的那只纸青蛙。三年前它还有两条一长一短的腿，背上写着“第一名”。现在它已经皱了，腿断了一条，背上的字也模糊了，只剩下“一”字还勉强看得出。它快散了架，像一张记了太久、忘了归档的旧纸条。

光宗把纸青蛙放在膝盖上，又从地上捡了一小块石子，压在上面。江风吹过来，纸青蛙轻轻动了一下，被石子压住了。

她看着江面。轮渡还在来回走，汽笛声一下一下，从江心传到岸上。她想起爷爷今天早晨站在这里时说的“我送你。以后就不送了”。她忽然有点想家。不是想哭，就是胸口有一点闷，像被谁用橡皮擦了一下，不疼，但擦掉了一层什么。

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斜到了楼后面。她把纸青蛙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腿断了，她又把它塞回书包最底层。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学校走。

江风跟在后面，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没回头。她只是把书包带子往肩上又紧了紧。里面装着卷子、铅笔盒，和一只断了一条腿的纸青蛙。很轻。但背起来，和来的时候一样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