糠粥发到第十五天，打谷场的气氛变了。

刚开棚那几天，灾民们眼睛是绿的，看见粥锅就像看见命，排队都站不稳。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能站直了，能说话了，有人还能蹲在墙根下晒晒太阳。

不是吃饱了，是“知道明天还有粥喝“了。

人就是这样，有盼头，就能撑住。

小芷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盛粥，排队，发粥。她已经记住了很多人的脸——那个总把粥先给奶奶喝的小男孩，那个驼着背的老太太（她孙子走了之后，就一个人，每天来排队，喝完粥就坐在墙根下发呆），那个瘸了一条腿的中年人（他说他是逃荒的时候摔的，没钱治）。

赵统领也变了。

刚来的时候，他看小芷，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现在不一样了，他每天早上过来，先问“仙女今天有什么吩咐“，说话的时候腰都弯了一点。

他带的那些禁军，也服了。

他们见过官，见过兵，见过神仙下凡似的钦差，但没见过一个十二岁的丫头，每天蹲在锅台边盛粥，手上烫出泡了也不吭声，晚上就睡在锅台旁边的草棚里，跟灾民一个待遇。

“仙女，“这一天早上，赵统领过来，脸色有点不好看，“出事了。“

“怎么了？“

“城南，“赵统领压低声音，“昨天晚上，死了三个人。“

小芷的手顿了一下。

“饿死的？“

“不是，“赵统领说，“是发热死的。浑身发烫，说胡话，第二天就没了。一起住的那几个人，也开始发热了。“

小芷的心沉了下去。

瘟疫。

她在小楼的时候，姜红月给她看过一个纪录片，讲古代瘟疫的。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尸体没人埋，天热了，病菌传播，一个倒一片。

“埋了吗？“她问。

“还没，“赵统领说，“那些人怕，不敢碰。“

“不能不埋，“小芷放下勺子，“不埋，病会传得更快。“

她想了想，然后说：“赵统领，你带几个人，去找几车生石灰来。“

“生石灰？“

“对，“小芷说，“姜……我以前看过的书上说，生石灰能杀毒。死的人，先用石灰盖着，埋到城外的乱葬岗，坑要挖深，每层尸体撒一层石灰。“

赵统领虽然听不懂“杀毒“是什么意思，但他信小芷。

“好，我这就去办。“

“还有，“小芷说，“让灾民们别扎堆住，分散开。喝的水，必须烧开了再喝，不能喝生水。每天用热水擦身，衣服能洗的洗一洗。“

赵统领愣了一下：“这……这也有用？“

“有用，“小芷说，“听我的。“

赵统领去了。

小芷站在锅台边，看着下面排队的灾民，心里有点慌。

她不是慌瘟疫，是慌自己不懂。她只知道姜红月给她看的纪录片里的那点东西，真出了大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不能慌。

她是仙女，是钦差，是这些人的盼头。她一慌，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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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石灰在当天下午就运来了。

赵统领办事很利落，找了十几辆大车，拉来几十车生石灰，堆在城门口。

死了的三个人，用草席卷了，撒上石灰，拉到城外乱葬岗埋了。坑挖了一丈深，每铺一层尸体，撒一层石灰。

发热的那几个人，被单独隔离开，住在一个空院子里。小芷让人每天给他们送粥送水，还有热水擦身。

小芷自己也去看了。

是三个年轻人，都在二十岁上下，瘦得脱了形，躺在草席上，脸烧得通红，嘴里说着胡话。

小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她不懂医术，进去也帮不上忙。但她让人每天给他们换干净的草席，把窗户打开通风。

三天后，那三个人里，有两个退烧了。

还有一个，没熬过去。

小芷听说的时候，正在盛粥。她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

她没说话。

赵统领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芷低声说了一句：“埋了吧，多撒点石灰。“

“好。“

那天晚上，小芷蹲在锅台边，掏出手机。

通讯时间还没到，她就那么蹲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她想起姜红月说过的话：赈灾不是做慈善，是打仗。

她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打仗就会死人。她救不了所有人。

但她能救一个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