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诊疗间，袁禾先把包放回床边。

刚才搬走的凳子还靠在墙上。卢荻取了一张，陶芸却站在帘口，外衣扣到了领子下面，一只手仍攥着衣襟。

“他的脖子有疤。”她说，“左边，旧的。我以前就见过。”

袁禾用手在自己耳下比了一下，斜着往锁骨划。

“到这里。他是内间那组的研究员。”

“今天看清了？”卢荻问。

“脸也看见了。”

她说出眉眼和颧骨，讲到嘴角，指尖停在自己下巴上。陈默记得车窗外那个张开的嘴，没有催她往下说。

林知夏告诉她，汽配园见过的那只，左颈有旧疤，右鞋头裂着。后来它挤小门，被蓝漆铁皮扎进左肩，到了客站，那块蓝片还在同一个地方，今天也在。

袁禾点头，说自己今天看见了。

陈默低着头。林知夏说起小门，他便想起那根被自己碰动的松链，还有门落下去后，赵铎从里面看过来的眼神。那天谁先喊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全，这一眼却总在。

“你叫他，他做了什么？”卢荻问。

袁禾摸着被角，忽然问陈默，他有没有看见顾惟先侧了一下头。

陈默看向林知夏，又看回来。

“它转过脸了。”

“他以前听见人叫，也是——”

“然后就扑车窗。”陈默说得很快，说完才觉得自己不该那么急，“我怕你还叫。车开出去，它绕过坏叉车，一直在追。”

袁禾的手从被角上放开。

过了一会儿，她说，自己从前最怕顾惟叫她的名字。

顾惟活着时很少大声喊人。有时大家正准备换班，他站在里间门口，叫一声袁禾，她就知道今天又走不成了。他会让她把做错的事情重新做一遍，别人收拾东西、说晚上去哪里吃饭，都得从她身边过去。

“有一次，他们都走了。”袁禾说，“外头灯都关了一排。他还不让我走。”

她那天哭了。先背过脸，不想让顾惟看见，后来眼泪止不住，站在门口擦了很久。顾惟经过她身旁，把门关上。

袁禾听见门扣住的声音，还以为他连别人路过看一眼都嫌丢人。

“我在里面骂他。没敢出声。”

陶芸看了她一眼。

“我以前还跟你说过。他多管闲事，非等要走了才查。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的烦他。”

她把手掌放在床单上，手指一点点展开。

后来，有人拿水进来，说顾惟让送的。水是热的，杯壁烫手，她握着也没放。那一回她喝完水，出去时顾惟还在。她故意没同他打招呼，快到楼梯才听见他又叫她，把落在桌边的东西拿走。

“今天他转头的时候，我以为他要说话。”

她看着门帘，好像那个人仍有一句没说完。

卢荻没有立刻问下去。隔壁病人要翻身，床架响了几下，有人轻声叫他别碰伤腿。袁禾侧耳听着，半晌才把脸转回来。

“我看见他咬过人。”她说，“我知道。”

当时压住内间那扇门的人里就有她。顾惟重咬后被留在里面，外送的四人没有他。后来门怎么开了，谁进去过，她不知道。

陶芸低头解开最上面那颗扣子，领口没有那么紧了。

“我没见过后来这些。”她对卢荻说，“我认识的是原来那个人。”

“他平时怎么干活？”林知夏问，“遇到不对的，会做什么？”

“换地方，再看。”陶芸说，“我从外间送东西进去，他有时叫人挪一个位置。但具体做哪一步，我不知道。要修什么，也找外面借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