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河旧国道比旅行册上那条灰线窄得多。

一边是河滩，一边是被雨水泡松的土坡。路面原本还能并两辆小车，如今靠河那半幅被水啃掉了边，碎石和黄泥混在一起，车轮一压就往外滚。

林知夏把车速压得很低。

陈默一直盯着门袋里的旧旅行册，铅笔在第二个涵洞旁边那个小圈上轻轻点着。

“第一个涵洞过去了。”他说，“桥面还在，水也没漫上来。前面那个还没准，我先不说稳。”

林知夏看了眼后视镜。

陈默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催你，我就是怕等会儿真出事，我刚才还在说没事。”

北山方向的烟已经被甩在后面，但天色没有因此变亮。灰白的烟云贴着远处山脊往南压，风一阵一阵从车尾吹来，把细灰拍在后窗上。

前方路边出现一块倒下的蓝色路牌。

铁杆折在泥里，牌面斜着压住半边路肩，只露出“涵洞”两个字。右侧确实能走，左边却有一处新塌下去的坑，坑底积着黄水。

“牌在右边，坑在左边。”陈默立刻坐直，“司机师傅说贴右侧慢点过，他没说右侧还有牌子躺着。”

“我看见了。”

“我不是催你。”陈默马上说，“我就是怕我看错了，害你按错边走。”

林知夏没有接他的玩笑。她把车头往右侧完整的水泥边上压了一点，又在距离路牌半米的位置停下。

她没有急着过。

陈默看见她的视线落到路牌下面。

泥水里有一截黑色塑料绳，绳头缠在路牌铁杆上，另一头拖向涵洞口。水流很慢，绳子却每隔几秒就轻轻抖一下。

“绳子在动。”陈默压低声音。

“水流不够快。”林知夏说。

她往后倒了半米，让车轮离开那片黄水。

涵洞口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刮擦，像有什么东西的指甲蹭过水泥壁。下一秒，一只泡得发白的手从洞口伸出来，抓住那截塑料绳。

陈默后背一下贴住座椅。

“这个路牌不是掉的，是有人拿来堵洞口的。”

林知夏没有熄火，也没有开门。她把方向盘向左打了半圈，让车头绕开绳子能扯到的范围。

那只手抓着绳子往外拖，水下露出半张肿胀的脸。感染者的肩膀被涵洞窄口卡住，整个人出不来，只能在里面一下下撞。

蓝色路牌被它扯得轻轻晃动。

“右边还能过吗？”陈默问。

“能。别碰绳子。”

“我肯定不碰它。”

林知夏让越野车贴着最右侧的硬边往前挪。右轮离路肩碎石只有一掌宽，左侧车门距离倒下的路牌也不到半米。

感染者听见发动机声，动作忽然变大。塑料绳被它拉得绷紧，路牌在泥里拖出一道短痕，牌角差一点扫到左前轮。

林知夏没有加速。

她等绳子被卡住的那一瞬，把方向回正，车身擦着路牌边过去。后轮压过一块碎石时，车尾轻轻一弹，空油桶在后备厢里撞了一声。

陈默回头看。

路牌又被拖回泥里，堵住了大半个涵洞口。那只手仍在水边抓，离车越来越远。

“这五公里不能算平安路。”他说。

“只能算刚才有人开过。”

“这听着就没那么踏实了。”

河湾砖厂在第四公里多一点的位置出现。

先看见的是一根旧烟囱。烟囱上半截被熏黑，下半截刷着已经褪色的红字：河湾砖业。厂门大开，门口堆着几排空心砖，砖缝里长出草。院子里没有人声，只有几张塑料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斜对面果然有一家农机修理铺。

卷帘门拉着，招牌一半掉下来，剩下“农机、摩托、电焊”几个字。门口停着一辆没前轮的三轮车，旁边立着两个蓝色油桶。油桶盖都开着，桶口朝天，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出还有没有东西。

林知夏没有把车直接开到修理铺门前。

她先绕过砖厂门口，在靠路的一侧停下，车头朝着旧国道来路。发动机熄掉后，油量警示灯终于不再亮着，只剩仪表盘慢慢暗下去。

陈默听见那点声音消失，反而更不踏实。

“刚才那一路，它应该也撑得够难受了。”

“先别说这个。”林知夏解开安全带，“我们把车里东西重新放一下。”

“现在？”

“现在。”她看向修理铺，“进去之前，后备厢要能拿东西，也要能马上关上。”

陈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修理铺卷帘门底下有一道缝。风从里面吹出来，带出一点机油和铁锈味。那味道不算新鲜，但比路上的烟味清楚。

他没有再问。

林知夏下车前先看了一圈。

砖厂院子空着，修理铺门口也没有活动的人影。河边芦苇被风压低，偶尔露出一截发白的水泥护坡。远处没有车灯追来，旧桥方向的喇叭声也听不见了。

她打开后备厢。

少了车顶铝箱以后，后备厢没有变宽，只是变乱了。

十升水桶横在最里面，药包被塞在右侧，工具盒压着湿衣袋，八升空油桶滚到门边。暗红裙子的干袋还在她外套下面，边角露出一点暗色。车顶横杆留下的两条空位在头顶，像刚拆掉的痕迹还没凉。

陈默撑着座椅慢慢转身，没有下车。

“咱们车现在就剩半个后备箱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