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领命出去了。

赵崇转过身，背对着盛沅，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深的疲惫：“盛大人，今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但你记住，北境这潭水，你蹚不起。”

盛沅没再说话。他走出帐子的时候，夜风猛地灌进领口，后背上全是冷汗。

谢舟渡的人已经被放进来了，正跟曹豹的人在营中空地上对峙，刀没出鞘，但手都按在刀柄上，气氛一触即发。

盛沅快步走过去，按住谢舟渡的胳膊，低声说：“没事了。今晚不会打起来。”

谢舟渡看了他一眼，又扫了眼四周那些虎视眈眈的边军，终究松了刀柄。

他凑到盛沅耳边，几乎用气声说：“盛沅，这地方比他娘的龙潭虎穴还凶险。”

盛沅攥了攥怀里的那本账册，没再言语。

夜已经很深了，营中火光通明，晃得人影都拉长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凶险，才刚开了个头。回到帐子里，他没脱靴，直接和衣躺下，左手按着怀中的账册，右手放在刀上。眼阖着，心却醒着。

而隔壁帐中，燕旸也没睡。他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那枚从曹豹身上顺来的腰牌，慢慢露出一个笑来。

天没亮，盛沅就被号角声惊醒了。

北境大营的操练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脚步声、口令声、刀枪碰撞声，像潮水一样拍打着营帐。

盛沅掀帘出去，天色灰蓝。

空地上，一队队兵士正列队操练，刀枪挥得虎虎生风。

燕旸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帐篷外，看赵崇练兵。

他身上的伤似乎好了些，披着件黑斗篷，脸色依旧苍白。

“盛大人，昨晚睡得好吗？”燕旸没回头，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托殿下的福，还成。”盛沅走到他旁边，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场上正在演练骑兵冲锋，一队骑兵约莫百人，从东头直冲西头，刀举得齐刷刷的。

盛沅注意到，这些骑兵的马匹比寻常的边军马高一尺，蹄子落地声沉闷有力，明显是关外良种。

“赵将军的骑兵，不错。”盛沅淡淡地说了句。

燕旸“嗯”了一声，侧过头，压低声音：“你昨晚没被赵崇吓着吧？”

盛沅笑了笑：“殿下看我像被吓着的样子吗？”

燕旸没答，目光掠过盛沅怀里微微鼓起的地方，忽然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

力气不大，却正好拍在账册上。盛沅眉头一跳，本能地按住。

“藏好。”燕旸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赵崇的狗，就在你身后二十步。”

盛沅没回头。

他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把账册往胁下又塞了塞。赵崇既然敢拿出来，他就敢接着。

远处操练的号令声此起彼伏，掩盖了两个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殿下，我想出营走走。”盛沅说。

“哪里？”

“去后山。”

燕旸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盛御史果然不怕死。行，我带你去。赵崇给我面子，不会拦。”

他们策马出了营。燕旸一路亮出赵崇给的令牌，岗哨都放行。

出了营门，盛沅才注意到，大营四周的山坡上，隔几步就有一个暗哨。

他们一路往北，骑了小半个时辰，绕到后山背阴处。

后山比前山更荒。乱石嶙峋，枯树横斜，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通到半山腰。

盛沅远远望见山谷里有一片白花花的营帐，藏在两座山之间，若不是走近了，根本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