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同样的白墙，同样的天井。

出门之前，爷爷把她叫到书房，就交待了那么几句话。

爷爷说的时候，看着窗外，不看她。说到“是他错了”那三个字，爷爷的下巴绷得很紧。

“就照这个话说。”爷爷说，“一个字都别替我圆。”

“爷爷。”她说，“其实您可以自己……”

“我这张老脸，”爷爷打断她，“先搁你这儿。等我见了他，再自己捡起来。”

她第二次站在这道门里，手里提着的东西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一盒茶叶，是客人。这次她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两句话，是爷爷亲口交待的。

祁知白陪她一起来的。进门之前，他停下来看她：“一会儿你讲。”

“你不帮腔？”

“不帮。”他说，“叶家的传话人，要有传话人的样子。”

秦管家把两人让进堂屋。祁老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茶，见她进来，站起身。

“祁爷爷。”她规规矩矩地叫人。

“哎。”祁老应了，上下打量她，“上回来，你是知白的朋友。这回……

“这回，”她说，“我是替我爷爷来的。”

祁老脸上的笑，慢慢地收了。老人重新坐回椅子里，抬了抬手：“坐。讲。”

她没有坐。传话人要有传话人的样子。

“我爷爷让我带两句话。”她说，“第一句，二十年前，他到祁家拍桌子，退钱，骂人，是他错了。这句话，他让我当面说给您。”

堂屋里很静。天井里的鱼拨了一下水。

“第二句，”她说，“我爷爷说，两个老东西，二十年没照面了。这笔账，总得两个人当面算一回。他请您，吃一顿饭。”

祁老没有说话。

老人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那只手慢慢地收紧，又慢慢地松开。她看见祁老的眼眶红了，但老人的腰板，一直挺得笔直。

很久。

“他这个人，”祁老终于开口，声音哑的，“一辈子不会说软话。这两句，他憋了多少天？”

她想起爷爷在书房里对祁知白说的那句“我请不动了”。

“憋了二十年。”她说。

祁老低下头去。再抬起来的时候，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丫头。”祁老说，“替我谢谢你爷爷。”

“这顿饭，”老人的声音抖了一下，又稳住了，“我等了二十年。”

祁老没有等到第二天。

老人让秦管家把电话和通讯录一起拿进来。

通讯录翻到那一页，她远远看见，那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号码那一栏是空的。

号码是秦管家当场报出来的，老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按得很慢，按完，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一停。

祁知白站在廊下，朝她看了一眼。她读懂了那个眼神：这个电话，老人也准备了二十年。

祁老指了指堂屋的椅子让她坐，自己拿着手机，走到了堂屋门口，背对着她，站在天井边上。

她坐在堂屋里，看得见老人的背影。

她听见拨号的声音。然后，很长的安静。

电话通了。

祁老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声音。

两个八十岁上下的老人，隔着一个电话，谁都没有先开口。

天井里的鱼又拨了一下水，啪的一声轻响，她坐在堂屋里，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秦管家都屏住了呼吸。

后来，是祁老先开的口。

“崇山兄。”

三个字，老人的声音一下子就哑透了。

“棋，还下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听不见。她只看见祁老的背影，在天井的光里，微微地晃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祁老笑了。笑声很轻，带着鼻音。

“好。”祁老说，“老地方。”

“我带棋。”

电话挂了。祁老在天井边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老人脸上的泪痕已经擦掉了，只有眼睛还是红的。

“你爷爷说，”祁老对她说，“下。老地方。”

她用力点头，鼻子酸得说不出话。

当天晚上，两人坐高铁回城。车开到楼下，刚进门，桂姨的电话来了。

“阿鹭，”桂姨的声音有点发紧，“今天下午，你爷爷接了个电话。”

“嗯，我知道。”

“他在桂花树底下接的。”桂姨说，“我端茶出去，走到廊下，看见他拿着电话，不说话。我就站住了，没敢过去。”

“他背对着我，站了很久。我就听见他说了一个字，下。又说，老地方。”

“挂了电话，”桂姨的声音低下去，“你爷爷在树底下坐着，坐了很久。我把茶放他手边，看见他脸上……”

桂姨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