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盒在行李架上放了一路。

周日的早班高铁，人不多。他靠着窗，看窗外的水田一块一块往后退。

棋盒是枣木的，边角被两代人的手磨圆了，盒盖上刻着一副残局，刀法很拙，是他十岁刻的，刻完被爷爷罚抄了三遍棋谱。

爷爷说，棋品见人品，毁棋盒的人，棋品先扣三分。

他摸了摸盒盖上的刻痕。

这些年，他离真相最近的时候，是三年前那场庭之后；离爷爷最近的时候，好像从来都是在棋盘上。

祁家祖宅的门虚掩着。

天井里的缸还是那口缸，两尾鱼还在，游得比去年更慢。

他跨进书房，爷爷坐在棋盘前，面前一杯茶，已经沏好了。

“来了。”爷爷说，“坐。”

天井里静得很。秦管家接过他的包，低声说：“老爷今早就在书房坐着了，茶换了两遍。”

他把棋盒放上桌。爷爷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打开，摆子。

棋是爷爷让先的。下到中盘，爷爷的眉头皱起来；下到官子，爷爷投子。

“臭。”爷爷说。

“您让了我三个子。”

“让了还下成这样，”爷爷端起茶，“更臭。”

他没辩。从小到大，赢了是让的，输了是臭的，横竖都是爷爷的理。

“去城里十一年了。”爷爷忽然说，“棋没落下。”

“跟您视频下过。”

“视频下的不算。”爷爷说，“棋要当面下，人要当面看。”

他收拾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里。

爷爷看着他捡，忽然说：“盒底。”

他的手停了。

“棋盒的底。”爷爷说，“掀开。”

他把棋子倒出来，摸盒底。枣木的底板，严丝合缝。

他用指甲抵住一角，用力，底板错开一道缝，夹层里躺着一把铜钥匙，绿锈斑斑。

“书柜顶上，”爷爷说，“那口匣子。拿下来。”

他踩上凳子，从书柜最高层，捧下一口木匣。

不大，一尺见方，黑漆，锁是黄铜的老锁。匣子上积的灰被擦过，擦痕很新，像是这几天才擦的。

他把木匣放在棋盘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开了。

里面是一摞笔记本。最旧的那种，牛皮纸封面，用棉线装订，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压着一张全家福。

不是他们祁家的，是两家人的合影，二十四年前照的，他站在最边上，耳朵红红的。

“我走之前，”爷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平，“这个，要么烧了，要么给该看的人。”

爷爷顿了顿。

“你替我决定，给谁。”

爷爷起身，出了书房。

门带上的时候，带起一小阵风，吹动木匣里那张照片的一角。

他在书房里坐了下来。

第一本的扉页上，是爷爷的字，毛笔写的，墨色沉得要渗进纸里：

若说出去，叶家满门皆完。

他往后翻。

二十年前的那一本，记得很碎。临江垮了之后，爷爷开始查。

查签名，查资金流向，查宏晟。有一段，爷爷写：

“我的字，仲坤学了三十年。横平竖直，都能乱真。只有一笔改不掉：我写字，右耳旁收尾向内勾；仲坤写的，向外撇。签字页上十三处字，十三处，全向外撇。”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那手字，她也认得。档案馆里，她说那手字她太熟了。原来爷爷二十年前就看见了，看见的不只是像，是像里面的不像。

再往后翻。查到答案的那一页，只有一行字，一个日期。

“今天确认了。是他。”

日期下面，纸面有一块皱褶，像被水泡过，又干了。

爷爷没有写那天的事。隔了三页，才有下一段：

“崇山信了他递来的东西。亲兄弟递的，搁我身上，我也信。这局没法翻。翻出来，叶家满门皆完：崇山受不住，公司受不住，底下几百号人受不住。那个小丫头，才九岁。”

那个小丫头，才九岁。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光一点一点斜下去，天井里有人往缸里撒了鱼食，水声很轻。

中间的几本，是这些年的记录。

叶仲坤的公司，叶仲坤的投资，叶仲坤跟什么人来往，一年一页，像一本流水账。每笔末尾，爷爷都写同一个字：安。安。安。

有一页，日期是六年前的。那一页比别的页长：

“仲坤今日来借钱，给叶家老宅翻修。我托人把翻修款直接付给了工匠。他经手的钱，不能再沾叶家一分。崇山谢了我半天。他不知道谢错了人，还是谢对了人。安。”

盯了他二十年，确认他没再犯。这就是爷爷的“安”。

倒数第二本，夹着一页薄纸，是另一种笔迹，圆而软的女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