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鹭，最近忙什么？”

车子并入城南的车流。二爷爷开得很稳，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像随口一问。

“所里的事。”她说，“几个案子在手里转。”

“年轻人，忙点好。”二爷爷笑，“你爸在国外，也不管你。家里就你爷爷，还有我。”

“您身体还好吧。”她说，“上回说的那个血压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吃了。”二爷爷摆摆手，“你妈忌日那阵子，我看你瘦了。现在看，气色回来了。”

她嗯了一声，看着窗外。

这条路上的每一个红绿灯她都熟。二爷爷开车的路线，是往老宅方向去的。

“上回你陈叔叔那事，”二爷爷叹了口气，“黄了，可惜。佑一那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

“缘分没到。”她说。

“缘分。”二爷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你们年轻人现在讲缘分，我们那时候，讲的是知根知底。”

顿了顿，他又问：“跟祁家那小子，还掐吗？”

来了。

“掐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稳又平，带着点被逗笑的无奈，“全圈都知道，我跟他见面就掐。”

“掐就好，掐就好。”二爷爷点点头，“仇归仇，别让人看笑话就行。”

车子在老宅巷口停下。她下车，弯腰跟他道别。

“阿鹭。”二爷爷摇下车窗，叫住她。

“嗯？”

“你爷爷最近睡不好。”他说，“有空，多回来看看。”

她站在巷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调头，汇入车流，消失得干干净净。

像一滴水，回了江里。

原本今晚换他来接她。

上车前，她给他发了消息：“二爷爷来了，我先跟他走。你别过来，晚上我去找你。”

他回得很快：“好，我等你。”

晚上，她进门，换鞋，把包放下，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没说话。

去年年关那次，二爷爷在电话里随口一问，她挂了电话，手抖了半天。今天她坐在那辆车里，对答如流，声音又稳又平。

半年。她查了整整半年。

他没问，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在她对面坐下。

“你二爷爷跟你说什么了？”他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他问我还跟你掐不掐。”她说，“去年年关，他在电话里也问过一次。一模一样的问题，一模一样的口气。”

“你怎么答的？”

“跟去年一样。”她说，“掐啊，见面就掐。”

他看着她，等下文。

“我今天在车里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说，“年初我调临江那批卷，没过几天，被另一家律所原样又调了一遍。手续干净得挑不出毛病。当时你说是第三个人，踩着我们的脚印复核。”

“嗯。”

“调档登记簿是双向的。”她说，“我能看见有人踩我的脚印，踩我脚印的人，也能看见我调了什么。”

“叶仲坤。”

“除了他，还有谁？”她说，“何宇泽那句话，‘那摊水，不止一个人在蹚了’。蹚水的另一个人，是他。他早就知道我在查临江，他不说破，他看着我查。”

书房里静下来。窗外有晚归的车碾过路面，声音闷闷的。

“他今天来，不是来试探我的。”她抬起头，“他是来确认，我查到哪一步了。他确认完了，下一步……

“你爷爷。”

她点头。

“他抢先去递话。”她说，“把‘查账’说成‘掘根’，把我说成被祁家小子利用的傻子。我爷爷恨了祁家二十年，这是他最听得进去的话。”

“那你爷爷，”他看着她，“会信吗？”

她想起年初那个上午，也是在这间堂屋里。她说“爷爷，我在查临江”，爷爷的第一反应不是怒，是心口发沉，问她：“他叫你查的？”

恨底下压着的是怕。

“不知道。”她说，“所以我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