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档在球馆后街，露天的，塑料桌椅摆了一排。

何宇泽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儿了，坐在角落那张桌子前。

那张桌子他认识，桌面右下角有一道裂缝，是十几年前他俩看球输了砸出来的。

这么多年，老板换了几茬，这条街拆了一半，就这家大排档和这张桌子还活着。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心里直打鼓。

“嫂子，”他先试探，“今天这是……他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她把菜单推给他，“点菜。今天我请。”

何宇泽更慌了。他认识的叶鹭，请人吃饭没有这么郑重的。他随便点了些串和毛豆，手伸向啤酒，被她拦住了。

“今天别喝酒。”她说。

“为什么？”

“怕你喝糊涂了。”她说，“今天我要你清醒着说。”

何宇泽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

串上来了，炭火的烟斜斜地飘。隔壁桌在划拳，喧闹得很。

这张桌子中间，安静得像结了一层薄冰。

何宇泽忽然有种强烈的既视感，这个场景他经历过，就是这张桌子，就是这种安静，上回安静完，他差点死在这张桌子上。

“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开口了。

何宇泽的喉结动了动。

“什么从什么时候？”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她说，“发卡，旧照片，没寄出去的信。这些事，不能只用一句很久了带过去。”

何宇泽看着她，没接话。

“他连这个都没告诉你？”

“他没跟我说。”她说，“我才来问你。”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今天没有他。”她说，“就我们俩。你知道多少，告诉我多少。”

何宇泽低头看着面前的盘子，看了很久。毛豆的壳捏在手里，捏碎了都不知道。

“嫂子，你这是要我的命。”

“我保证，今天的话出不了这张桌子。”她说，“我以律师的身份保证，证人保护。”

“律师不管这个。”何宇泽苦笑，“行吧。”

他抬起头。

“去年，就在这张桌子上，我喝多了。”他说，“我说，那个他从十二岁就惦记的人，不就是叶……”他停了一下，“名字没说完，他把我叫停了。”

她没动。

“今天我把话说完。”何宇泽看着她，“下半句，是叶鹭。是你。”

“他惦记你，”何宇泽一字一顿，“不是三年五年。”

隔壁桌的划拳声一波一波涌过来，她坐在烟雾里，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离谱。

“十二岁？”

“十二岁。”何宇泽说，“他自己说的，就说过那么一回。再往后，谁问都是死。”

“你怎么确认是我的？万一他惦记的是别人……”

“我确认过。”何宇泽说，“两件事。”

“第一件。大一那年，宿舍夜谈，四个人轮流说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轮到他，他说了十个字。”

何宇泽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掰，“扎马尾，凶，说话快，眼睛亮。”

“当时我们都笑他，说这描述也太具体了，是不是心里有具体的人。他说没有，随便说的。”

何宇泽摇头，“我信了，信了好几年。你跟我早就认识，可我以前真没把你跟那十个字联系起来。小柔婚礼上，我看你俩在过道里吵成那样，才开始往你身上猜。”

“那天他带你来球馆，你抱着他的外套坐在场边，马尾，凶，说话快，眼睛亮，那十个字一下就全对上了。我那天回去躺床上，越想越不对，越对越睡不着。他那十个字，是大一说的。那时候，你俩还没重逢呢。”

她的指尖扣着桌子边缘。

“第二件。”何宇泽的声音低下来，“三年前，他输给你那场官司。”

她的呼吸屏住了。

“判决下来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就三个字，来球场。我去了，他在球场边上坐着，买了两瓶水，一瓶给我。”

“我们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你知道的，外面把那个案子传成什么样，说他托大，说他轻敌，说他业务能力有问题，话难听着呢。我憋着一肚子替他骂人的话，等着他开口，我好接茬。

“他开口了吗？”

“开了。”何宇泽说，“坐到天快亮，他就说了一句。”

何宇泽看着她。

“他说，她赢得漂亮。”

烤串在她手里，停在半空。

油顺着竹签往下滴，滴在盘子里，她没觉出来。

输了官司，背了处分，写了检讨，满城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