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老宅。

这回爷爷没在书房看材料。他坐在院子的桂花树下，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两个杯子。她进院门的时候看见，脚步顿了一下。

“坐。”爷爷说。

她坐下。爷爷给她倒茶，倒得很满，然后开口：“上周你走的时候，问的那个问题。”

“您说，别打听。”

“那是上周。”爷爷看着她，“这周改主意了。”

他起身进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四四方方，用棉线捆着。他在她对面坐下，把纸包放在石桌上，没急着解。

“这里面的东西，在抽屉里搁了二十年。”爷爷说，“前些天，我把它从楼下搬上来。你上回来，站在门外看见了。”

她呼吸一滞。原来他知道她看见了。

“爷爷……

“我老了，藏东西藏不动了。”爷爷动手解棉线，“也藏得没意思了。你祁奶奶走的那年就劝我，说这些东西搁着发霉，不如给该看的人看。我没听。现在想，该看了。”

牛皮纸一层层打开。

先是一张照片。

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什么场合：临江新城项目开工典礼，红色横幅，两排人并肩而立。

和她抢拍翻洗的那张是同一个场合，同一个瞬间的前后，机位偏了半个身位。

另一个角度。

“当年典礼上，相机架了两台。”爷爷说，“一台是你们叶家带来的，一台是你祁爷爷单位的。两台都按了。底片一家留了一份。”

她把照片凑近看。这个角度里，大人们没把前排挡严实。

桂花树下，扎辫子的小姑娘踮着脚，去够头顶的桂花枝。枝子高，她够不着，急了，蹦了一下。旁边的小男孩伸出手，把树枝替她压了下来。

小姑娘抓了一把桂花，仰脸冲他笑。小男孩把手背到身后，耳朵是红的。

她的手开始抖。

“前排这两个，”爷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平，“你，还有祁家那个孩子。”

停了一下。

“他叫，祁知白。”

二十年了。这个名字第一次从爷爷嘴里出来。叶鹭捏着照片的边缘，指尖发白。

爷爷说得慢，三个字，一个比一个清楚，好像在心里排练了很多年。

纸包里还有一样东西。

一页旧信笺的残角。巴掌大，边缘是撕开的毛边，纸黄得发脆。上面是毛笔字，只剩半行：

……桂花开时，两家……

后面没有了。

“这是你祁爷爷写给我的信。”爷爷说，“一整封，就剩这一角了。”

“剩下的呢？”

“烧了。”爷爷说，“那年两家翻脸，我烧的。烧到一半，抢下来这一角。”

他看着那半行字，看了很久。

“我这二十年，就守着这半行字过日子。”爷爷把残角连同照片一起，推到她面前，“现在给你。你比我强，你敢往下查。”

“爷爷。”她嗓子发紧，“您想要什么结果？”

“我什么结果都不想要了。”爷爷站起来，背着手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我只要一个说法。替我们这一辈人，要一个说法。”

晚上，她家。

他来的时候拎着两份糖水，进门就看见茶几上并排摆着的两张照片。

她抢拍翻洗的那张，和爷爷今天给的那张。

两张照片，一个典礼，两个机位。

第一张里，两个孩子藏在大人世界的缝隙里，只有半个影子；第二张里，机位偏了半个身位，缝隙让开了，两个孩子完完整整站在桂花树下。

小姑娘踮脚，男孩压枝。

他把糖水放下，在茶几前站了很久。

“我爷爷给的。”她说，“他藏了二十年。今天他跟我说了你的名字。”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到她旁边，目光没离开那张照片。

“我们小时候见过。”他说。

她等着。

“不止一次。”

……多少次？”

“有几次，”他终于侧过头看她，“你大概不记得了。”

“你给我讲讲。”

他讲得很慢，只讲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