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早，他把她送到高铁站。

检票口人不多。

“地址是何宇泽托人问了三遍才问到的。”他把她的背包带理了理，“老人不见客，你有心理准备。”

“好。”

“到了发消息。”

“嗯。”

“别跟老人吵。”

“我像会吵架的人吗？”

“像。”

她伸手打了他一下，转身进了闸机。

邻省的小城，高铁下来，还要坐四十分钟大巴。

大巴摇摇晃晃，窗外的楼越来越矮，杨树越来越多。

她抱着包靠在窗边，把何宇泽发来的地址又看了一遍：老城，纺织厂宿舍，三单元，三楼左手边。

前排的大娘提着一兜青菜，回头问她是不是走亲戚。她想了想，说，见个长辈。

家属院是上世纪的红砖楼，楼道里一股陈年的潮味，声控灯要跺一脚才亮。

三楼，绿漆铁门。

她在门口站了一分钟，抬手，敲门。

里面很久才有动静。先是电视的声音小了下去，唱的是一段戏文，吱呀一声，像有人把音量拧到了头。然后是拖鞋的声音，慢，一步，一步。

“找谁？”

隔着门，声音苍老，带着戒备。

“管师傅吗？”她说，“我姓叶。”

门内的脚步声停了。

“哪个叶？”

“落叶的叶。”

这一回，沉默更长。

过了好一会儿，防盗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

一张老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头发全白了，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着，上上下下打量她。

打量着，打量着，老人的目光在她的眉眼之间停住了，像在那里看见了另一个人。那只扶着门框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你……”

老人的喉结动了动。

“这账不能查。”

门缝里的声音忽然哑了，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查了，叶家就没了。”

门在她面前关上了。很轻，没有声响，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没有再敲门。

对门的门先开了条缝。一个拎着垃圾的大娘探出头来：“找老管啊？”

“嗯。”

“他不开门的。楼上楼下，谁敲都不开。”大娘上下打量她，“姑娘，你是他家什么人？”

她想了想：“故人之后。”

大娘咂咂嘴，拎着垃圾下楼去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绿漆铁门。

刚才门开的那条缝里，她看见了门后的鞋柜。鞋柜上没有鞋，摆着一把老算盘。

珠子擦得发亮。

一个退休二十年的老会计，家里最亮的东西，是一把算盘。

她在楼道里站了很久。下楼的时候，她把手机号写在纸条上，塞进了门口的报箱。

纸条上还有一行字：

“我明天上午再来。您不见我，我下周还来。”

下午，她在小城里走了走。

老城就那么大，两条主街，一个农贸市场，河边一排杨树。

她在河边的石凳上坐着，把上午那条门缝里的三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这账不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