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档案馆在老城，一栋灰扑扑的楼，门口的梧桐掉得只剩枝桠。

这种事，本来可以交给助理跑。所里谁不知道，查档是实习生的基本功。 但她没交办。函是她自己开的，馆是她自己跑的。

远邦的根扎在二十年前，扎在一本叫“临江”的旧账里。

这本账翻开来，往后每一页，都可能写着一个叶字。经手的人，越少越好。

有些牌，在看清它是什么之前，不能上桌。

叶鹭递上律所的函和执业证，登记，存包，领了一副白手套。

阅览室在二楼。长条桌，绿台灯，空气里一股旧纸和樟脑混合的味道。管理员把调出来的卷宗一盒一盒抱来，盒脊上贴着褪色的标签，边角磨出了毛。

远邦控股的工商内档，她三天前就调了。顺着沿革一路往上倒，倒过两次更名，一次注销，源头停在二十年前。

临江新城项目部。 一家临时机构。为一片旧城的改造而设，项目终了，即告注销。

它的档案跟着被兼并、划转、封存，最后在这一格架子上，睡了二十年。

临江。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家里书房，相册最底层，那张边角磨白的合影，爷爷和另一家人并肩站着，背后一条大红横幅，两个半大的孩子，半棵桂花树。她抢拍存档的那张照片上，横幅里的字，她记得清清楚楚： 临江项目开工典礼。

原来远邦的根，扎在这儿。 原来她查了半天的对手盘，查到了自家相册里。

她定了定神，拉开第一盒。

项目部的文件：立项、出资、会议纪要、关联交易，一份一份，纸页发黄，公章晕着旧红。 经手人签名页，她翻着翻着，笔尖慢了下来。

叶仲坤。 立项文件上有他，出资确认上有他，会议纪要的签到栏里有他，关联交易的审批页上，还有他。

二爷爷的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不像话，不像一个只管在流程末端签字的人。 二十年前，她才上小学三年级，对家里的事只有模糊的印象，只记得二爷爷那会儿总是很忙，饭桌上的笑声比谁都响。

她把这几页复印了，没让自己往下想。 办案第一守则：先看纸，再猜人。

第二盒，签到册和往来函件。

另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祁振邦。 函件的落款里有他，签到册里有他，字迹清瘦，力透纸背。这个名字她没见过，但这个姓，配上这个项目的年份，她想起那张合影上，和爷爷并肩站着的另一位老人。

她往后翻。一页，一页，再一页。 然后，手停住了。

某一年的春天之后，这个名字，再没出现过。 不是变少，是消失。

前半截的纸页里，他的名字隔三差五地出现，签得方方正正；后半截，干干净净，像被一把剪刀齐齐裁掉，连一丝毛边都没留。

项目还有好几年才结束。人，先没了。

她把手机里那张合影翻了出来。 签到册的第一页，就是开工典礼。“祁振邦”三个字，签在爷爷名字的旁边，一前一后，挨得很近。

那时候，两家人并肩站在一条横幅底下，连签个到都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