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暮色漫过欢乐颂的楼顶。沈昭宁和关雎尔从小区门口那家咖啡店回来，一人拎着一杯美式。关雎尔今天转正通知下来了，高兴，非要请客。

“莹莹，我请你喝一个月咖啡都行。”

“一个月不行。我最近控糖。一周。”

“一周就一周。”

俩人进了单元门，等电梯。电梯从负一层上来，门一开，里面站了五个人。打头的是个短发姑娘，鹅黄色外套，腰带掐得细细的，脚上短靴锃亮。后面跟着一对中年男女，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珍珠项链金耳环，再后面两个男的拖着行李箱。

曲筱绡。旁边是她爸曲国强和她妈。

曲筱绡看见电梯门口站着两个同龄姑娘，目光扫了一下，没打招呼，侧身让她爸妈先出来。

曲国强跨出电梯，打量了一圈楼道，眉头拧成麻花：“筱绡，你就住这儿？这楼道还没咱家客厅宽。”

“爸，挺好的。干干净净。”

“干净什么干净。你看看这楼距，对面那栋恨不得贴着这栋盖。鸽子笼。”曲国强摇头，跟曲母嘀咕，“我说给她买套大的，她不干。非要自己租。租也不租个好的。”

曲母接话：“就是。你哥在浦东那套，一百五十平。你跑这儿来住鸽子笼，传出去人家以为咱家破产了。”

曲筱绡挎上她爸胳膊：“爸，妈，我就是不想靠家里。我回国想自己闯闯，住太好人家说我靠爹，住这儿正好。靠自己，踏实。”

曲国强脸色缓了缓，拍了拍女儿手背：“你比你哥懂事。”

关雎尔站在沈昭宁旁边，头低着，恨不得把自己缩成电梯里一块地砖。她住的2202跟曲筱绡的2203一个面积，曲家爹妈把2202也骂进去了。

沈昭宁没说话。她靠在墙边，手里拎着那杯美式，表情跟看电视剧似的。

你不说两句？

“说什么？人家爹心疼闺女，嫌小区破。我上去插一嘴，显得我多管闲事。”

曲筱绡在演。她爹妈不知道，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她那个‘靠自己’的腔调，跟面试自我介绍似的。背过的。”

你不管？

“管什么。她演她的，我住我的。”

曲筱绡送她爸妈进2203转了一圈。曲国强出来的时候还在摇头，嘴里念叨“太小了太小了”，被曲筱绡连哄带推送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曲母还在说“缺什么跟妈说，妈给你买”。

曲筱绡送完人回来，看见沈昭宁和关雎尔还在楼道里，笑了一下：“你们好，我叫曲筱绡，刚搬来2203。以后是邻居了。”

关雎尔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我叫关雎尔，住2202。”

“邱莹莹。住2204。”

“以后多多关照。”曲筱绡冲她们挥了挥手，进了2203。

她连你俩名字都没记住。

“不重要。”

晚上十点四十。2203传来鼓点，闷闷的，一下一下砸墙。过了二十分钟，低音炮上来了，男男女女笑闹着喊“干杯”。

沈昭宁正在书房改代码，摘下耳机看了一眼时间。她拿起手机，直接拨了物业电话。

“你好，我是2204业主。2203噪音扰民，麻烦派人上来处理一下。”

物业那边应了，说马上安排人。

十一点，鼓点没停。沈昭宁又拨了一遍物业：“你们人到哪了？还没上来？2203还在响。”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值班的人刚上去看了，说敲了门没人开。”

“没人开就继续敲。你们管不了就帮我报个警。”

“好的好的，我们这就——”

电话还没挂，楼下传来警笛声。沈昭宁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警车停在单元门口，两个民警下了车。

安迪十一点零三分报的警。

沈昭宁开了门。楼道里，物业的人刚出电梯，两个民警紧随其后，三方人马在2203门口撞了个正着。

2202的门开了，关雎尔穿着睡衣探出头。樊胜美从屋里跟出来，小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有人报警了。”沈昭宁靠在门框上。

民警敲2203的门。敲了三遍，音乐停了。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染黄毛的男的探出头：“干嘛？”

“有人报警扰民。麻烦叫一下业主。”

曲筱绡从里面挤出来，换了张笑脸：“警察同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朋友聚会，马上结束。”

民警看了她一眼：“这是第一次警告。再有下次，按治安管理条例处理。”

“好的好的，知道了知道了。”曲筱绡点头哈腰把民警送走。

她关门之后骂了一句。

“骂谁？”

骂报警的人。

民警前脚进电梯，2201的门后脚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高个子，长头发，家居服，素脸，手里攥着手机。表情平静得像刚开完一个电话会议。

安迪。

曲筱绡正叉着腰站楼道里运气，看见安迪出来，愣了一下：“是你报的警？”

“2201业主。安迪。”她看了曲筱绡一眼，“我报的警。”

“你——”

“十点半到早七点，超过五十五分贝扰民。我在2201关着门测，六十分贝以上。第一次我打了物业电话，物业说解决不了，我报的警。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我直接报警，不经过物业。”

曲筱绡被堵得说不出话，转头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关雎尔缩在门口，樊胜美抱着胳膊，沈昭宁靠着门框。

“物业是你叫上来的？”曲筱绡问沈昭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