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之中，弘历踏进门的那一刻，空气骤然沉了下来。

地上那枚缺角玉璧静静搁在木盘里，裂痕刺得人眼生。

在场仆妇齐齐屈碎玉断疑，巧破局中之局膝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青樱微微垂首，长长的睫毛落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她没有主动哭诉，只是肩背微微绷紧，一副隐忍受屈模样。

这套姿态，她演练过无数次，最容易勾起弘历心中的愧疚。

芸香跪在地面，脊背绷直，就等着王爷主持公道。

张婆子浑身发抖，额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惶恐难安。

沈昭宁立身主位之前，神色不见半分慌乱。

内心清楚，此刻千万不能急着争辩，越辩越落了私斗的嫌疑。

一旦变成嫡福晋针对格格，道理再足，也会输了场面。

【七七：警报，男主入场，青樱的情绪buff已经叠满。】

【她现在不说话，所有压力全部转移到你这边。】

弘历目光扫过地上碎玉，眉头轻轻皱起。

“好好的府中，为何闹成这般模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王府主子独有的威严。

青樱依旧没有抢先开口，反倒往后微微退了半步。

把话语权交到沈昭宁手上，仿佛不愿掺和是非争执。

这一手很精明，若是她率先告状，便落得争讼的口舌。

交由嫡福晋陈述，她再伺机补话，进退全都留有余地。

沈昭宁没有推脱，语调平稳客观，不带半分主观褒贬。

将库房出库、运送交接、开箱碎裂的全过程缓缓道出。

只陈述已经发生的事实，不揣测人心，不扣任何人罪名。

“库房张婆子作证，装箱之时玉器完整，棉絮包裹妥当。”

“木箱交到西偏院芸香手中，开箱之后玉璧便出现缺口。”

“两边说辞相悖，证人各执一词，故而在此勘问原委。”

几句话讲清前因后果，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偏向一方。

弘历听完，低头看向木盘之中那一块破损的玉璧。

他弯腰，伸手将玉璧拿起来，指尖抚过那一道新鲜断口。

断口棱角锋利，没有长期存放磨损出来的圆润痕迹。

但凡早就磕坏的旧伤，断面会被摩挲得略微柔和。

而眼前这一处缺口，分明是新近磕碰才形成。

弘历阅物不少，这点粗浅的分辨，他心中已然有数。

可旧情横亘在心，他并不愿意直接戳破青樱这边的把戏。

一边是执掌中馈，家世显赫的嫡福晋。

一边是年少相识，受了委屈入府的旧人，他两头都不想得罪。

内心权衡之下，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芸香。

“开箱之时，一共有几人在场，你再细细说一遍。”

芸香心头一跳，依旧咬死原先的说辞。

“回王爷，奴婢开箱，院内三名小丫鬟一同亲眼瞧见。”

“木匣完好，棉絮完整，玉璧已是碎裂，绝非我等损毁。”

话音落下，那三名小丫鬟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三个小姑娘年纪尚浅，没经历过这般场面，恐惧写在脸上。

沈昭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硬逼她们当堂翻供，未必能成，反倒容易逼出假话。

被芸香提前胁迫过，当众推翻证词，她们惧怕事后报复。

就算今天说了真话，回到西偏院，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一味刑讯，只会得到屈打成招的供词，算不上铁证。

内心暗道，不能用人命去换一块玉璧的真相。

真把小丫鬟逼死，就算赢了这场纷争，也落得苛待恶名。

【七七：宿主思路在线！不搞严刑逼供，避免落入对方的圈套。】

【青樱就盼着你动刑，一旦下人受刑，流言立刻就会传开。】

青樱见王爷没有立刻斥责芸香，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抬眼，语气轻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王爷，不过一件份例器物罢了，实在不值得大动干戈。”

“就算查出来，也不过是罚责一两个下人，徒增杀戮。”

“碎玉而已，臣妾甘愿舍弃，只求府中上下安生。”

又是这番以退为进的说辞。

表面宽容大度，实则持续暗示，错本就在库房一方。

仿佛是她顾全大局，才不愿追究主院这边的过失。

不少站在外围旁听的仆妇，神色已经开始摇摆不定。

弘历神色微微沉吟，他的确有心就此将事情揭过。

可他也清楚，若是糊里糊涂了结，库房规矩便形同虚设。

往后各院但凡想要生事，都可以拿器物损毁做文章。

沈昭宁向前踏出半步，声音清晰，传遍整个厅堂。

“格格宅心仁厚，不愿追究，是你的本心。”

“但王府库房，掌管全府吃穿器物，账目件件登记在册。”

“今日一件玉璧可以糊涂放过，明日便可损毁金银器物。”

“规矩一旦开了口子，往后再想管束，便再也管束不住。”

她没有针对青樱个人，句句都落在府中制度上面。

把私人恩怨的泥潭直接抽离，回归管事嫡福晋的本分。

弘历闻言，神色微微一动，这番话戳中了他的顾虑。

王府潜邸日渐壮大，下人众多，规矩万万不可松懈。

若是因为私情废弃法度，日后必然生出无穷祸患。

青樱唇角那一点淡淡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

她最忌惮的便是沈昭宁不接私人恩怨，只谈公事规矩。

私情可以博取怜悯，规矩面前，怜悯没有立足之地。

“福晋所言极是。”弘历缓缓开口。

“规矩不可废，却也不必动用刑具恐吓下人。”

他不想对青樱院里的人动刑，依旧留了几分情面。

沈昭宁顺势接话，提出自己的处置法子。

“无需动刑。木匣、棉絮、运送时穿的婆子衣裳全都在此。”

“磕碰碎裂玉石，玉屑必然会留在棉絮布料缝隙之中。”

“只需细细查验包裹玉璧的棉絮，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此言一出，芸香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若是运输途中磕碎，棉絮之内必定残留细碎玉渣。

而玉璧是开箱之后才摔碎，棉絮干干净净，半点碎屑无存。

这是绕不开的物证，不是几个人随口证词能够掩盖。

青樱的指尖，在宽大袖管之下紧紧攥起，心底骤然一沉。

她万万没有料到，沈昭宁会想到查验棉絮这一步。

这个破绽，她们做局的时候，完完全全忽略掉了。

弘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刻点头。

“取来，当堂查验，是非曲直一看便知。”

两个内侍立刻上前，捧过来那一团包裹玉璧的旧棉絮。

棉絮层层摊开，铺在一方干净的漆盘之上。

满厅堂的人，目光全部死死落在那一团雪白棉絮上面。

众人屏息凝神，连窗外秋风掠过廊柱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内侍拿细毛刷，轻轻扫过棉絮每一处褶皱缝隙。

扫了几遍，漆盘底面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玉屑碎渣。

真相摆在所有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