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练退下后，琅嬅在桌前坐了很久。

七七的光球浮在她肩头，安安静静的，没有闹腾。它知道每到新世界初期，宿主总需要一点时间独处。前面都是这样。

琅嬅闭着眼，把原身富察琅嬅的记忆一点一点翻出来。

先是绛雪轩。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刺痛——弘历把如意递过来时指尖微微发颤，她刚碰到如意边缘，门外就传来青樱的唱名声。弘历的手缩回去了。他转身看向门口，目光越过琅嬅的肩膀，像她不存在一样。

然后如意被收回。熹贵妃的脸色，满轩秀女的目光。最后是雍正下旨，富察氏为嫡福晋。旨意里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但富察琅嬅心里清楚——她是备选。是退而求其次。不是弘历的第一人选。

这份不甘心跟了她一辈子。

再就是永琏。九岁的孩子，睡在阿哥所的床上，被子蒙着脸。掀开来，小脸青紫，嘴边沾着芦花碎屑。她冲进去的时候，弘历已经在了。他站在床前，背对着她，肩膀绷得死紧。

他没有回头看她。从头到尾没有。

然后是永琮。两岁，出痘，烧得浑身滚烫。太医跪了一地，她跪在床边攥着孩子的手，那只小手烫得像炭火。永琮最后叫了一声“额娘”，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自己去世后璟瑟远嫁。

最后是水。德州舟次，深夜，她站在船头。风吹得旗子猎猎响。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掉下去的。只记得水很凉，凉得骨头疼。岸上有人在喊“皇后落水了”，喊声越来越远。

琅嬅睁开眼。眼眶是干的。那些疼是原身的，她接住了，但不能被压垮。

“七七，”她开口，“富察家的家世，再给我过一遍。”

光球亮起来，一幅半透明的画卷铺在桌上。

“富察氏，满洲镶黄旗，上三旗之首。”七七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骄傲，好像这个家族是它自己家似的，“祖父米思翰，康熙朝户部尚书，参与平定三藩。伯父马齐，保和殿大学士，三朝元老。父亲李荣保，察哈尔总管。”

“还有呢？”

“你堂兄弟里，傅恒最有出息，将来会是大学士。傅清、傅文也都不差。”

琅嬅点点头。这个家世放在整个满洲，能比的没几家。

“额娘那边呢？”

七七顿了顿，光球微微暗了一下。“富察夫人出身镶白旗觉罗氏，家世差了一截。她的短板不在出身，在眼界。”

“怎么说？”

“她一门心思想让你当皇后，但她想的是‘当上皇后就能给富察家多捞好处’。你伯父马齐看得比她远得多。你几个堂兄弟更是一个比一个争气，根本不需要靠你一个格格去拉扯。”

琅嬅站起来，走到窗前。海棠花基本落尽了，枝头只剩几片残瓣。她伸手碰了碰窗纸上一片粘着的花瓣，指尖轻轻一碾。

“额娘迟早会来。”

话音没落，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是富察夫人的步子，走得急，鞋底蹭着廊砖，沙沙的。

门推开，富察夫人进来了。穿了件酱色织金缎袍，头上翡翠扁方压得端端正正。脸上一副又急又喜的神情，像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喜讯。

“琅嬅，”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额娘给你寻了个门路。你伯父认识熹贵妃身边的冯嬷嬷，咱们备一份厚礼，让冯嬷嬷在熹贵妃跟前递个话——”

“额娘。”琅嬅反握住母亲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富察夫人停住，“选秀前私下联络宫中女眷，是嫌富察家太安稳了吗？”

富察夫人噎了一下。“我、我这不是想替你多铺条路……”

“额娘的好意女儿明白。”琅嬅扶着母亲在榻上坐下，给她递了盏茶，“但您想想，伯父是三朝元老，他若要递话，用得着通过冯嬷嬷？他没动，说明不需要动。”

富察夫人端着茶盏，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女儿是富察家嫡女，站在绛雪轩里就够了。那些弯弯绕绕，咱们家不屑做，也犯不着做。”

富察夫人被女儿说住了，低头喝了几口茶。但那杯茶喝完，她又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那额娘给你多置办几套头面。我跟你二伯母说好了，她娘家那边有套点翠——”

“额娘。”琅嬅又打断了，这回语气更柔和些，“您信女儿一回。三个月后绛雪轩，女儿一定是四阿哥福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