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伯利亚，勒拿河上游。

极夜刚过，天地间浸着一层灰蓝。零下五十度的风卷着雪粒，刮过河谷冰面，呜呜作响。

雅库特人的驯鹿部落扎在背风山坳里。十几架鹿皮帐篷围成一圈，火堆的烟气从帐篷顶升起，刚探出半空便冻成冰雾，簌簌落在雪地上。

老萨满迪尔坐在最里头的帐篷中，掌心攥着那面磨得发亮的鹿骨鼓。

指节泛白。

八十七年了。他是部落最后一个会唱古萨满调的老人，脸上的皱纹像冻土的裂隙，一刀一刀，刻满一辈子的风雪。可这三天，他睡不着。

耳朵里总响着一种低沉的鼓点。

一下。又一下。

和他的心跳叠在一处，震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醒了。

爷爷！驯鹿群又炸了！

孙子掀开门帘冲进来，鼻尖冻得通红，声音发颤。

北边的鹿全疯了，挣着缰绳往南跑，拦都拦不住！

迪尔猛地睁眼。

他起身掀开门帘，寒风兜头灌进来，刮得人脸皮生疼。营地外的雪原上，上百头驯鹿乱作一团，鹿角相撞，咔咔作响。它们齐齐面朝北方冻土深处，鼻孔喷着白汽，前蹄不安地刨着雪面——不是焦躁，是惧怕。

像是在躲避什么庞然巨物。

不是狼，也不是熊。迪尔喃喃自语，弯腰将手掌按在雪地上。

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往上爬。

可透过冻土层，他清晰地感觉到——

大地在跳。

不是地震那种摇晃。是脉搏。某种巨大到难以想象的东西，在冻土深处跳动着心脏，顺着地脉传上来，震得积雪都在微微颤。

都退后！离开河谷！迪尔突然拔高声音，对着部落的人大喊，往高处走！快！

没人质疑老萨满。男人牵起驯鹿，女人搀着老人孩子，踩着没膝的积雪往山坡上撤。

刚走到半山腰——

轰隆——

像是地底埋了一整座雷霆。

河谷中央的永久冻土层猛地拱起，又轰然塌陷。巨大的裂缝从北向南蜿蜒撕开，宽处十余米，深不见底。冻土大块大块往下砸，混杂着冰块和远古泥沙，寒气裹着腐殖质的腥气从地底翻涌而出，扑面而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一只脚掌从裂缝中探了出来。

猛犸象的脚掌。骨骼粗大，趾骨上还沾着冻土和残存的棕褐色长毛，单是脚掌直径便超过两米。它踩上河谷冰面，一声，厚达数米的冰层瞬间龟裂，蛛网般的裂纹四下蔓延。

紧接着，庞大的身躯缓缓从冻土深处升起。

这是一头冰河时代的猛犸象，骨架完整，象牙弯曲如新月，足有五六米长。它不是纯粹的白骨——骨缝间填充着暗褐色冻土，肩高超过八米，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窝。

没有血肉，却燃烧着两团暗红色魂火。不是异鬼那种死寂的灰，是带着蛮荒、暴戾与古老生命力的火焰，像冰河时代的太阳，沉眠了万年，重新燃起。

它站在河谷里，微微仰头，发出一声悠长的低吼。

声音不尖锐，却厚重得像地脉本身在发声，顺着冻土传出去，几十里外都能感到震颤。

这还只是开始。

轰隆！轰隆！轰隆！

沿着勒拿河两岸，接连不断的炸裂声此起彼伏。几十里冻土层接连塌陷，一头头古兽从万年冰封中站起身来——

比猛犸更粗壮的巨型洞熊，头骨硕大，爪如弯刀，肩高五米有余，魂火是凶悍的橙红；修长矫健的剑齿虎，流线型的身躯蓄满爆发力，剑齿寒光凛冽，魂火是冰冷的青白；还有成群的长毛犀、板齿犀，踩着碎裂的冻土，像一支从冰河时代穿越而来的军团。

山坡上，有年轻人举起猎枪，手指扣在扳机上，浑身发抖。

别开枪！

迪尔厉声喝止，往前走出两步，对着河谷里的古兽群，缓缓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