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线红光，龙啸天守到了后半夜。

它在灰烬之下亮了将近一个时辰，然后像一支燃到根的香，无声地暗了下去。天亮之前，灰海恢复了它死水一样的沉默，仿佛昨夜那点红，只是一场集体造假。

他没有叫醒任何人。有些事，他打算自己先扛着看几天——扛不住了，再交给欧阳轩那张皮纸。

清晨，东家把话说在了饭桌上：“今儿谁也不出岭。”

他环视一圈，语气平常得像在报明天的天气：“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们才三天。急什么，灰又跑不了。”

诺尔张了张嘴，看了眼自己肿消了一半的右臂，到底没吭声。

于是这一日，营地破天荒地闲了下来。

闲下来的头一件事，是雨沫的弓。

新弦是昨晚在灯下绞的，三股老铁给的牛筋拧成，紧实发亮。她在院角立了个木桩，退到二百步外——脚踝还有点拖，重心落不满左脚，她就把站姿改了半寸，把那半寸的亏空全填进腰里。

第一箭，骨簇。中桩，箭尾颤了三颤。

“沉。”她拔下簇，对着日头眯眼看了看，指尖在簇尾缠了一圈浸湿的麻线，凉干，再试。

第二箭，擦着桩边过。

雨沫不恼，蹲下来把三支旧箭和骨簇并排摆在灰地上，一支支用指腹掂过，像在跟它们商量。老铁抱着胳膊在旁边看了半晌，进屋，出来时递给她一小块黑色的胶——不知是什么树的脂膏，搓热了能粘。

雨沫愣了愣，抬头。老铁已经走远了。

这是这位管家三天里对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零个字。

“俺就说，”胖墩蹲在院中央，面前摊着昨天那头灰鳞兽的尸体，磨刀石在兽皮上蹭出单调的沙沙声，“天塌下来，没有一顿烤肉解决不了的事。你们一个个的，愁眉苦脸——肉都长别人兽身上了，肥成这样，不吃亏了么。”

“肥成这样。”龙啸天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胖墩就念叨过一遍——荒滩里长这么肥，邪门。

他当时没细想。现在，看着胖墩的刀尖顺着兽腹划开，他的心先一步沉了下去。

刀停了。

胖墩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像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他的刀尖从兽胃的夹层里，挑出来一块东西——

黑的。鸡蛋大小。比车辙里捡的那块，大了整整一圈。

油渍和胃液顺着它的表面往下淌，可它在那片温热的、腥气的内脏中间，安安静静地泛着一层不该有的、死铁似的冷光。

院子里落针可闻。

龙啸天是离得最近的。他胸口那枚玉佩几乎是同时烧了起来——比车辙边那次烈得多，烈得他往后退了半步才压住。不是悸动，是顶着皮肉往里烧的抗拒，像玉佩正拿全身的力气喊一个字：扔。

“都退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诺尔，把胖墩拉过来。”

“这、这啥玩意儿？”胖墩的嗓门劈了叉，刀也不敢撒手，“石头？它、它咋会在畜生肚子里？！”

欧阳轩已经过来了。他没靠近，先蹲在三步外，盯着那块黑看了很久，喉咙动了动，说出的话让所有人的血都凉了半截：

“昨晚我们吃了这只兽。”

没人接话。小雪的脸白得像纸，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

“听我说完。”欧阳轩的声音还算稳，只有指尖在发抖，“碎渣在胃囊里，是完整的，没有化开——它不吃肉，它挑地方。肉目前吃不出问题，我们从今晚起留意各自的身体，有任何不对，第一时间说。内脏，一律烧掉，埋到岭那头去。”

他说着，转头看向胖墩：“你剖的时候，它胃里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没、没有了……”胖墩咽了口唾沫，“就它。俺瞅着怪，这兽胃里干净得邪门，别的兽肚子里好歹有砂子——”

“它挑食。”龙啸天低声说。

全院的人都听懂了这句话背后是什么。这只兽吞了它。不但没死，还长得膘肥体壮，壮得邪门——这只灰鳞兽，是吃这个东西，喂肥的。

墙根下，打了一上午瞌睡的老蜥，忽然睁开了一只眼。

浑浊的红瞳扫过那块黑渣，又扫过围成一圈的五个人。它慢吞吞地嘟囔了一句，谁也没问，它自己也没解释：

“……吃下去的东西，会变成你。”

它重新阖上眼，尾巴尖在灰里慢慢拍了拍。

“……你吃下去的，也会来找你。”

内脏被老铁拖到岭后烧了。火不一样——他烧东西，用的不是柴，是挖了地脉口的一捧热灰，埋进去，那点黑渣连响都没响一声就没了。回来的时候，老铁的手在裤缝上擦了又擦。

龙啸天注意到，他擦完之后，把那双手在日头底下摊开，晒了很久。

日头最毒的时辰，谁也干不了活。所有人挤在檐下的阴凉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种“当什么都没发生”的默契，是这个院子里最像家的东西。

话题不知怎么绕到了北边。

“车辙朝北。”欧阳轩状似随意地问，“北边有什么？”

“灰走厚了，就是火痕谷地的边儿。”东家靠在门框上，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谷地那头，有人烟。探矿的、躲债的、倒卖的，三教九流聚在一处洼地里搭棚子，逢十开一场，管它叫灰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