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时空坟场后，渔船沿着安全路径的指引在碎星海与漩涡迷宫的交界处航行了整整一日。

这一日与之前截然不同。海水的颜色从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了一种近乎墨黑的颜色，仿佛海底在持续加深，不断向无光区沉降。海面上空漂浮的银色光点越来越密集——那是游离的时空能量碎片，在归墟中层的能量场中无声地飘荡，触手可及。

当渔船绕过最后一道巨型礁石群时，真正的漩涡迷宫展现在了眼前。

那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海域。

海面不再是一整片连贯的水体，而是被无数道银灰色的裂隙切割成成千上万块碎片——有的裂隙横跨数十丈，如同被利刃劈开的海峡；有的裂隙细如发丝，在海面上划出几不可辨的痕迹。裂隙之间，海水以不同的速度和方向流动，有的向前奔涌，有的在倒流，有的在原地打转，像是一座由水构成的迷宫。海面上空悬浮着大大小小的能量碎片，如同破碎的镜面，倒映着不属于这片海域的景象——有的一片漆黑，有的映出闪烁的星空，有的映出燃烧的火海，还有的映出不知名建筑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沉而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这整片海域本身在以一个极低的频率呼吸。

欧阳轩站在船头，手中的观测镜差点脱手。他稳住镜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时空裂隙的密度……比碎星海高出了一个量级。不，至少两个量级。”

“散了吧。”诺尔干涩地补了一句，握着舵轮的手指微微收紧，“这鬼地方连一片平静的水面都找不到——我们怎么走？”

“安全路径。”龙啸天说。

他站在船头，闭着双眼。匕首划破指尖后的刺痛已经消退，玉佩的温热感在掌心扩张成一张无形的网。在这片被裂隙切割成碎片的海域中，他的感知被极限压缩，正常的感知范围只有平时的十分之一——但他的龙元星核在这种极限压缩下反而产生了某种反弹，将他的感知凝聚成一条线，沿着安全路径的方向延伸出去。

那条线曲折、纤细，如同用最细的笔尖在碎裂的镜面上描出的路径——但它确实存在。

“跟着我的指引走。”龙啸天睁开眼。

渔船缓缓驶入裂隙之间。

头一个时辰，他们遇到的全是小型裂隙——宽不过数尺的能量裂纹，可以轻松绕开。但越靠近漩涡迷宫的核心，裂隙的密度就越高，裂隙的尺寸也越来越大。

第六次——龙啸天的玉佩示警，一道宽达三丈的裂隙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渔船的正下方，从海面下缓缓张开。龙啸天喝令诺尔调头转向，渔船擦着裂隙的边缘转开。裂隙闭合时激起一道能量冲击波，将船尾的木板震裂了数块。

第八次——两道裂隙同时出现在渔船的前方左右两侧，形成了一道狭窄的通道。龙啸天在一息之间做出了判断，引导渔船从两裂隙之间的缝隙中穿过。船身几乎贴着裂隙的边缘驶过，裂隙吞吐的能量在船舷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第十二次——玉佩的刺痛骤然加剧。龙啸天的识海中出现了三重裂隙交叠的图案——三道裂隙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构成一个正在闭合的包围圈，留给渔船的通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

“全速前进！”龙啸天喊道，他的声音在裂隙的低频嗡鸣中几乎被淹没，“前方六十丈，从左侧那道裂隙和礁石之间的缝隙穿过去——那里是唯一的出口！”

诺尔将舵轮打到极限，渔船在一阵刺耳的木板呻吟声中侧倾着冲了出去。三道裂隙在船尾处交叠闭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激起的能量冲击波将渔船猛地向前推了数十丈。船身在能量冲击中剧烈颠簸，众人抓着船舷稳住身形，欧阳轩的观测镜差点脱手落水。

渔船终于冲出了那片裂隙密集区，进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

四周的海面上，裂隙的密度明显降低，但海水的颜色变成了一种更加幽深的蓝，像是深海的光芒投射到了海面上。龙啸天收起一滴精血，以星力封住指尖的细小伤口，然后睁开眼，指尖微微发颤——连续催动玉佩感知裂隙，对他经脉的负担不小。

“你的手在发抖。”小雪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声音不大，但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关心，“喘口气，我来看着前面。”

“这里的裂隙很难在远处辨识。”龙啸天说。

“我不跟裂隙比感知。”小雪伸出手，两枚归墟之心碎片在她掌心悬浮了片刻——蓝光非常稳定，“我在感知它们的气息。裂隙边缘会残留能量波动，我虽然看不见它们悬浮的位置，但能感觉到它们像暗流那样推移的走向。”

龙啸天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收回了手。雪花般的蓝光在海面上铺展开来，小雪全神贯注地感应着裂隙的分布。

“……前方三十丈处有一道裂隙，离水面很近，从右侧绕过去。”

诺尔转动舵轮。

“右侧——不，左边。”

诺尔又转回来。

“停——就停在那里，等裂隙旋转过去……三息……走。”

诺尔转动舵轮，渔船从一道正在缓缓移开的裂隙边缘穿了过去。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小雪与龙啸天交替领航。当小雪需要恢复精力时，龙啸天接替；当龙啸天的经脉感到疲惫时，小雪顶上。在小雪的引导下，渔船在最后一段裂隙密集区中穿行了两个时辰，连续四次在裂隙的包围圈彻底闭合前找到了唯一的出口，没有一次失误。

当渔船穿过最后一道高大的裂隙，进入一片裂隙稀疏的水域时，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

前方的海面上不再有密集的裂隙，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流涌动、泛着幽蓝色光芒的宽广水域。水面上空，一道巨大的银白色光柱从海面下升起，直冲天际，光柱直径超过百丈，仿佛一根贯穿天地、由纯粹能量凝结而成的柱子。

“那就是归墟之眼方向的能量光柱。”欧阳轩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漩涡迷宫的中心，归墟之眼的核心标志。”

龙啸天望着那道巨大的光柱，沉默了片刻。父亲留下的印记、归墟之眼的能量光柱、深渊之门，都在同一个方向上。他来到归墟之眼边缘了。

他测量了一下已走过的路线，然后望向光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海图上标注的剩余路程。

“还有三天。”他说，声音不高，但被所有人都听到了，“以目前的速度，三天后——抵达归墟之眼。”

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转移目光。

距活性潮汐，还有四天。归墟之眼，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