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八十块钱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林渊喊破了音，心脏狠狠一哆嗦。他猛地蹲下身，双手直接扎进身前那个浑浊的泥水坑里疯狂摸索。

冰冷的脏水溅了满头满脸。粗糙的砂石和不知道哪里来的尖锐碎片刮破了指肚，鲜血还没渗出来就被雨水冲刷干净。他全然不顾。对于一个笃定自己掉进非法器官买卖窝点的底层打工人来说，重新戴上那副能降低存在感的眼镜，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的塑料边缘。

林渊猛地将那东西从烂泥里拽了出来。黑色的塑料镜框上糊满了黄泥，连镜片都透不出一丝光。他根本顾不上拿衣服去擦，双手捧着镜腿，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副破烂玩意儿死死架回了鼻梁上。

那块用502胶水凝结的粗糙硬块，重新硌在了眉骨下方的皮肤上。

“嗡——”

空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那道因为脱离而崩溃的认知扭曲磁场，在镜架贴合骨骼的瞬间，重新拉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幕。

足以颠覆人类审美的绝世风华，被强行塞回了那具平庸穷酸的皮囊里。

被抽干的氧气重新涌入片场。凝固的空间法则开始运转，雨水砸在地上的“劈啪”声，再次真真切切地撞击着所有人的耳膜。

那股压在一百多号剧组人员头顶、让他们连呼吸都做不到的灵魂威压，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林渊蹲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透过糊满泥浆的镜片，心惊胆战地打量着四周。

张导还在泥坑里翻白眼，嘴角挂着白沫。那个砸碎了昂贵机器的摄影大哥，正跪在碎玻璃渣里无声地掉眼泪。周围的灯光师、场务、甚至是那个战斗力爆表的道具大妈，一个个全瘫在地上，面无血色。

林渊后背的白毛汗全冒了出来。

他咽了一口带着泥沙的唾沫，脑子里的底层生存逻辑开始疯狂找补。

刚才这帮人像丧尸一样扑过来，不是要噶他的腰子。是他自己摘了眼镜，把这群养尊处优的城里人给恶心坏了。

他太清楚自己每天连轴转打三份工的状态了。天天吃临期泡面，熬夜熬得两眼发黑，皮肤常年不见阳光白得吓人。刚才大雨一冲，他冷不丁摘掉那副遮挡黑眼圈的厚重眼镜，再加上冷白色的灯光一打……

不用想，那副尊容肯定跟午夜凶铃里爬出来的水鬼没什么两样。

人家投资几个亿的大制作，导演精益求精，连死尸的构图都要亲自调整。结果他不仅把道具水盆躲掉了，还露出那么一张吓死人的死尸素颜，直接把导演恶心到口吐白沫，把摄影师吓得连饭碗都砸了。

这祸闯大了。

林渊局促地弯下腰，双手在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摆上胡乱蹭掉泥水。他双手合十，对着倒了一地的剧组人员连连作揖，声音里透着底层人惹了祸之后的卑微与惶恐。

“实在不好意思各位老板，大导演。”

他满脸堆着歉意的笑，腰快弯成了九十度，“我这几天连轴转没睡好，加上天天吃泡面没营养，脸色确实太差了点。再加上这大半夜的，冷水一泼，我估摸着自己刚才跟个诈尸的水鬼差不多，吓到你们了。”

林渊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自己身上的酸臭味再刺激到这些脆弱的艺术家。

“这真不是故意的。我常年戴眼镜，眼眶子凹陷，素颜没法看。以后我睡觉都焊在脸上，绝对不摘了。大家千万别往心里去，医药费和机器的钱……我分期赔给你们行吗？”

他这番诚恳到恨不得掏心掏肺的检讨，在空旷的雨夜里回荡。

那些渐渐找回呼吸和心跳的工作人员，听到这些话，只觉得胸口被捅进了一把生锈的刀子，还在不停地搅动。

他觉得那张脸叫水鬼？他觉得那个能让全人类跪下亲吻脚背的容貌，是营养不良的死尸？

他竟然还要把那副该死的破眼镜焊死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