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音走到他面前，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将那本厚重的剧本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抽走。

“咚”的一声闷响。

那本镶着金边、无数圈内人争破头都摸不到边角的烫金剧本，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随意的抛物线，稳稳砸进了墙角的金属垃圾桶里。

林渊的眼皮跟着那声闷响猛地跳了一下。这纸张厚实，看着造价就不便宜，卖废品估计都能称上几斤。这女人说扔就扔，大城市剧组的做派真是铺张浪费。

剧本脱手的瞬间，秦音没有退开。她反而向前逼近了半步。

高跟鞋尖几乎抵住了林渊那双沾满黄泥的破旧胶鞋。属于她的那股冷杉混合着雨水的湿冷香气，如同涨潮的海水，不由分说地将林渊整个人包裹在逼仄的角落里。

林渊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秦音微微弯下腰，视线平齐地落在他的脸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连呼吸都开始交错。恒温休息室的暖风吹拂着她微湿的卷发，发梢擦过林渊因为寒冷而泛起鸡皮疙瘩的脖颈，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她贪婪地打量着这张被泥水弄脏的侧脸。那副用502胶水黏合的黑框眼镜上，还挂着半干的泥点子。顺着下颌线往下，粗糙的乞丐服死死贴着他单薄的骨骼。

这副在别人眼里落魄到了泥地里的穷酸样，落在秦音的视网膜上，却成了致命的毒药。

她听到他算计着八十块钱的群演费，看着他死死护着心口那几张被雨水泡软的现金。他不贪图权势，不觊觎名利。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从她身上扒下一层皮的名利场里，只有他，干净得连灵魂都泛着光。

“不想背台词？”秦音开了口。

声音压得很低，因为长久的注视，声带透着一股干涩的沙哑。她伸出沾着泥水的手指，似乎想去触碰林渊眉骨上那个胶水硬块，却在半空中生生停住，慢慢蜷缩成拳收回身侧。

林渊警惕地贴着墙，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老老实实地点头。

“不背。”

他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大姐，我就是来干个体力活。你让我搬沙袋、躺泥水坑，这都没问题。背那么多字，我脑子转不过来。万一耽误了你们的进度，扣我的钱事小，把老板的投资搞砸了，我可赔不起。”

秦音定定地看着他，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倒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宠溺与病态。

“那就不背。”她往前又压了半寸，目光死死咬住林渊掩藏在镜片后的双眼，“一句都不用背。不需要你记台词，也不需要你懂什么走位和演技。”

林渊愣住了，满脸都是对这种外行发言的不可思议。

“那拍什么？我上去当木头桩子？”

“对。”秦音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呼吸喷洒在林渊的下巴上，“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站在这部电影的镜头里，看着我，正常呼吸。那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艺术品。”

秦音转过头，视线扫过旁边早就石化成雕像的张导。

“通知编剧组，连夜改剧本。男主所有的台词全部删掉，改成全默片式的碎片化出场。”她语气里的卑微在转向旁人的瞬间，切换成了冰冷无情的资本暴君，“所有的情绪爆发、剧情推进的戏份，全部加到我一个人身上。他只需要负责美，剩下的，我带资进组，拿双倍的预算陪他玩。”

张导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让一个群演当男主，还把剧本改成这样？这要是换作别人，他早就掀桌子走人了。但刚才在监视器里，林渊躺在泥水里的那个镜头，已经彻底征服了这个艺术疯子的审美。

再加上天后个人兜底所有的资金亏损，这种只赚不赔、还能拍出绝佳画面的买卖，张导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林渊站在原地，像听天书一样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

大城市的有钱人，真的是钱多烧得慌。花几个亿拍个电影，就为了让他上去喘口气？这钱赚得让他觉得心里发虚，但他捏了捏贴近心口的那八十块钱，想着软软明天的早餐钱，硬是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只要不扣他的群演费，老板想怎么拍，他这个打工人照做就是了。

门内是荒诞且偏执的宠溺，门外却是一片冰冷刺骨的嫉妒深渊。

休息室厚重的隔音门并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条不足两指宽的缝隙。走廊惨白的灯光打在一张因为嫉妒而彻底扭曲的面孔上。

顶流男星小白死死贴着门缝。他那张平时在粉丝面前吹嘘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精致脸庞，此刻五官紧紧挤在一起，眼角甚至因为充血而崩出了几道红血丝。

他为了这部大制作电影的男二号，整整陪几个老资方喝了半个月的酒，甚至在酒店套房里跪在地上给人端茶倒水。今天原本的男主被秦音一句话踢走，他以为自己上位男主的机会终于来了。他推掉了一个千万级的代言，跑到剧组外面的雨夜里等着接盘。

结果他等到了什么？

他看到那个高高在上、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的国民天后，正弯着腰，用那种卑微到骨子里的语气，去哄一个浑身散发着酸臭泥浆味的底层群演！

凭什么？

那是一个连几百块钱都要斤斤计较的穷酸垃圾，他甚至连台词都不愿意背！

小白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两侧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高高鼓起。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修剪精致的指甲毫不留情地刺破了掌心的皮肤。几滴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走廊铺着的羊毛地毯上，他却连一点痛觉都感受不到。

那种被人踩在脚底、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资源被一个乞丐抢走的剥夺感，化作漫天烈火，将他的理智烧得连灰都不剩。

“艺术品是吧……”小白喉咙里溢出一声黏糊糊的冷笑。

他慢慢从门缝边退开，脚步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窗外的暴雨还在继续，狂风拍打着影视城的玻璃窗。小白转过头，视线越过长长的走廊，穿透被雨水模糊的玻璃。

片场外围的空地上，几台重型起重机正亮着探照灯。负责下一场戏的道具组，正在大雨中调试着那套用于高空坠落的威亚吊臂设备。粗壮的承重钢丝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小白死死咬住后槽牙，视线越过走廊，死死盯在雨幕中那台正在调试的高空威亚吊臂上。喉咙里发出一阵毒蛇吐信般的阴冷气音，他转身走向了道具组存放承重钢丝的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