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恼自己，又恨耿谦，便写了一封书信托明氏转交，说往日情意一笔勾销，她会另嫁他人。

后来耿谦寻上门求见两三回，她一概不见。

落水一事才过半月，宋家的提亲便上门了。

宋家势大，再加上女儿已经和宋方书有了这般肌肤接触，张家哪里还有推辞的道理。

张氏思量一些日子，终究应下婚约。

一段少年情缘，就此斩断。

不出两月，耿谦便跟着赴外地任职的父亲离了此地。

等他再回来，就娶了如今的耿夫人。

嫁入宋家之后，她便把前尘旧事压在心底，安分过日子。

等承瑞、承明相继出世，更是将儿女情长抛到脑后。

张氏猛地收住飘远的思绪，一时竟听不清旁人在聊些什么，只入耳彭雪淡淡一句：

“巧合多了，便算不上巧合了。”

巧合多了，便算不上巧合？

年少时懵懂，且人陷其中，看不出其中蹊跷。

如今她也是饱经后宅风波的妇人，回头再捋旧事，才惊觉当年一切都顺得过分。

从得知耿谦变心，到定下和宋家的婚事，前后竟不足两月。

明氏当初跟她说，亲眼看见耿谦骑马，身侧带着女子，举止亲昵，劝她莫再痴心。

她素来信明氏，从未疑心半句。

是明氏邀她游湖散心，是明氏陪在她身侧，落水之后，又是明氏替她递信给耿谦。

紧跟着，便是宋家二公子上门提亲。

张氏越想越乱，望着满堂宾客，只觉一阵头晕。

恰好有人同她搭话，她强敛心神，笑着应答。

今日是儿子大喜之日，万万不能出半点岔子。

好不容易送走所有宾客，张氏坐在妆台前摘卸珠钗。

宋方书一身酒气，踉踉跄跄走了进来。

张氏遣丫鬟去端醒酒汤，房内只余下二人。

她忽然开口：

“老爷，当年你为何跳下湖里救我？”

宋方书已是半醉，含糊应道：

“是嫂子推了我一把，不然我哪里敢下水。”

“为何不敢？”

“男女授受不亲啊，再说那时候家里正替我说亲呢。”

“说亲？是哪家姑娘？”

话音未落，宋方书身子一歪，倒在贵妃榻上，转眼鼾声大作，沉沉睡去。

半截悬着的心事，害得张氏一夜辗转，没能合眼。

第二日晨起，宋方书一如往常，昨夜那几句对话，他一点都不记得。

张氏却决定要查清楚当年他正在同哪家有意结亲。

这件旧事，唯有老太爷、老夫人、国公爷还有明氏知晓。

再就是他们身边跟着多年的老人。

她不便直白开口询问，便唤来心腹温嬷嬷，吩咐她悄悄打探。

宋家是高门大族，主子闲谈说起亲事，未必会屏退所有下人，总有年老的嬷嬷或管事听过风声。

温嬷嬷不由得担忧：

“夫人打听这些做什么？二郎如今都十五了。”

张氏道：“嬷嬷放心，我只是想弄明白原委，绝不会做出失了体面的事。”

温嬷嬷这才应下，暗中去打听。

连着三日，借着请府里好几位老嬷嬷吃酒闲谈，旁敲侧击，终于探出了口风。

“是周家，右都御史周大人的嫡女，周茹韵。”

竟是她。

“还有人说，大夫人和这位周姑娘素来不和，年轻时就处处较劲，积怨很深。”

张氏心里豁然透亮。

往日在各类宴会上，她不是没听过明氏言语贬低周茹韵，只是从前不曾往深处琢磨。

莫非明氏不愿和对头周茹韵做妯娌，便算计到了她头上？

一念及此，一股火气直冲胸口，憋得她呼吸发紧，把一旁的温嬷嬷吓了一跳。

她缓了许久，才把这一桩事，低声说给奶娘温嬷嬷听。

温嬷嬷是自小陪着她的人，一心向着她，听完也只剩一声长叹：

“这般看来，哪里是什么凑巧，分明是大夫人一手安排的。

只是事到如今，夫人已有两个出息的儿子，二老爷也是四品鸿胪寺卿，这事只能过去了。”

张氏声音发颤：

“可她凭什么随意摆弄我的人生大事？”

宋方书是四品鸿胪寺卿，耿谦还是正三品刑部左侍郎呢。

若是当年嫁入耿家，她便是耿家堂堂正正的主母。

哪里会在宋家，事事都要受国公夫人明氏压一头。

“再说这府里，除了老夫人，万事都要先顾着宋宝缨，旁人都要给她让路。亏得我没有女儿，不然……”

张氏兀自倾吐心事的同时，泰嬷嬷正回房禀报彭雪：

“夫人，老奴盯着温嬷嬷呢。这三日，她接连找府里年长的婆子嬷嬷吃酒闲聊，话头绕来绕去，末了总要打听和大夫人相关的旧事。”

宋府下人繁多，想要悄悄听几句闲话、探一点动静，实在容易。

彭雪低声一笑：

“看来张氏，倒不算愚钝。”

泰嬷嬷笑道：

“那是，二郎都考上功名了，她能笨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