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着卖虾父子的军士忽然收起竹篙，催附近的船让开。

父亲抬头望去，一艘官船正从东口进港。船上的差役报出巡抚衙门的来历，前面的几条小船立即散开，横在水面上的绳索也解了下来。

少年拿起桨，想趁着这时出去，父亲按住了他的胳膊。

官船经过以后，绳索重新拉起。方才拦路的军士指着父子俩，催他们退回原处。少年放下桨，看着那艘船驶向灯火最亮的地方。

来人是一名瘦脸官员，带着巡抚签发的公文。官船泊在两艘大船之间，他向顾维桢与陆廷章行礼，随后展开公文宣读。

开头说的是海防招抚，顾维桢没有打断。读到招抚引起的争执须交本地巡海道查办，他走到了船边，让差役把公文送上来。

后面还有关于驿站的吩咐。

顾维桢给上司的信，即使送到了岸上，驿站也不能直接递出去，必须退回巡海道。陆廷章的人拦下王水生和葛九以后，就算没有夺走竹筒，两名老人也办不成这趟差事。

“公文什么时候签发的？”顾维桢问。

“三日前。”

顾维桢看了落款，半晌没有出声。

三日前，今夜这顿酒席还没有张罗。那时候定下的文书递送办法，如今正好挡住了他的信。

陆廷章让随从把扣下的竹筒拿来。

“顾大人给上司的信，暂且留在本官这里。今晚的事问明白了，再往省里送。”

顾维桢将公文交还给差役。

“今晚该由别处的人来问。陆大人自己就在案中，我得请巡抚另派官员。”

瘦脸官员又读了一遍末尾，没有找到可以另行处置的交代。

“顾大人，我带来的就是这份公文。驿站那边已经接到文书，不会收下您单独递送的呈文。”

顾维桢望着竹筒。那封信还在里面，外层油纸和系绳都没有动过，眼下已经由不得他交给谁。

他转而指向关着两名船夫的小船。

“王水生和葛九替我划船送信，既不识字，也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你们已经搜过，还要把人留到几时？”

陆廷章说饭水已经送去，让他不必挂念。

顾维桢没有再托巡海道照料。他叫自己的随从到两名老人身旁陪着，饭吃了没有，夜里盖什么，都亲自过去看看。巡海道的军士见人登船，起初还想阻拦，来宣令的官员出声劝了一句，这才罢休。

王水生捧着饭碗，问随从，家里是不是已经送到消息。听见有人去了柳巷，他连声道谢，夹起一筷子饭，许久才咽下去。

陆廷章的人接着去了总兵的船上。

他们要拿走青衣随从从海里带出的三张记录。军官守在舱门外，听完来意，让人把桌上的记录收好，没有交给亲兵。

“要看，就在这里看。我请人抄一份送去。”

亲兵拿出刚得到的公文抄本，军官指了指身后的船舱。

“人是我从水里救起来的，顾大人交代我照料。我没接到他的吩咐，不能把这三张记录交出去。”

亲兵回去禀报。陆廷章又请巡抚派来的官员出面，官员让自己的随从带着笔墨过去，照军官的意思誊写。

海水浸花了几处字迹，抄写的人看不清，便空着，没有把床上的青衣随从叫起来辨认。陆廷章得到的是抄本，三张原件留在总兵船上。

卖虾父子没有这样的余地。

两名差役来到他们船边，要带走从海里捞起的那张记录。少年抱起木板，解释顾维桢叮嘱过，湿纸不能揭动。差役试着抬起纸角，发现海草粘在下面，便叫他把木板一并交出。

父亲伸手帮儿子托住，送到差役面前。

“捞起来就是这样，已经让海水泡过了。字迹化开，也是在水里的事，我们没动过。”

差役应了一声，将木板搬到巡海道的小船上。

少年随着走到船边，又叫住他：“顾大人来取的时候，你们告诉他，是从我们这里拿走的。”

父亲听见这句，心里有些难受，拉着儿子回到虾篓旁。

他以为文书交出去，或许就不必扣着他们，仍追问了一声能否去交货。差役让他等衙门叫到姓名，话没说完，小船已经离开。

巡抚的公文末尾提到，鲜货容易腐坏，可以另行禀报。顾维桢让人把卖虾父子的情形写下来，交给来宣令的官员，请他当晚处置。

官员看完，答应转告巡海道。

十二篓虾没有等来送货的准许。

陆廷章召来陪席的官员，指着公文中关于货账的几行字，低声说了一阵。那官员听完，叫来三个差役，分别派往平码市和第六、第七码头。

来宣令的官员看着他们下船，问陆廷章要查哪些商号。

“巡十七这几日的粮食、药材从哪里来，总要有人说得清楚。”

陆廷章没有报出商号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