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将那片系着布条的铜片递给青衣随从。

“烦你再跑一趟，把这个还她。陆大人方才的话，也带给周先生。”

陈阿蛮与赵五从舱里出来，随从已坐上林七帆派来接应的小船。陈阿蛮听说陆廷章指的是周鹤年，立刻向巡十七望去。隔着这一片黑沉沉的海水，他看不清周鹤年的神情。

林七帆将随从接上甲板。哑女拿回铜片，听他向周鹤年转述方才的谈话。

周鹤年沉默了许久。

“她脖子上的烫痕，是我留下的。”

正在舱口煎药的年轻人抬起头。周鹤年朝哑女走了两步，看见她攥紧衣襟，又止住脚步。

“十年前，我在白水口当军医。伤兵都住在岸边的几间木屋里，我还要照管三条往各营送药材的船。”

那晚已近半夜，有人在外面砸门。周鹤年提灯出去，门外的男人披着黑色雨衣，用湿巾遮着脸，怀里抱了个五六岁的女孩。

孩子的衣襟全被血浸透了。她张着嘴，发不出哭声。那人说是火炮炸膛，飞出的铁片划到了她的脖子，催他赶紧救治。

“我看着不像。口子那么齐整，也没留下铁屑。正想再问，那人把一块水师的通行木牌留在桌上，出门去了。孩子的血从我手底下往外淌，我哪敢撒手。”

换下的布一块接着一块，被血浸得通红。周鹤年让跟着自己学医的少年取来一把刀，放在炉火上烧热。

他说到这里，哑女忽然抬起左腕，隔着衣袖咬住。

周鹤年怔了一下。

她记得那团火。铁碰到脖子上时，她疼得挣扎，伸手去抓，被人紧紧抱住。她一口咬在那人的胳膊上，嘴里尝到了血，对方也没有将她推开。至于那人的模样，她已经想不起来。

周鹤年慢慢挽起左袖，手腕上留着几道浅白的牙印。

“那一口咬得很深。后来你没了力气，才松开。”

她看着他的手腕，放下左手，轻轻点了点头。

“我前后烫了三处。等后来结了疤，几处烫痕长在了一起。”周鹤年将衣袖拉下，“我以为她这条命保住了，后面只要好好养着……”

天快亮时，有人乘船来接孩子。船头点着白纸灯笼，和水师接送伤兵时用的一样。来人带着水师的公文，说孩子接过去以后，自会有人照料。

周鹤年没有起疑。他替女孩裹好被子，嘱咐来人路上仔细照看，将她交了出去。那人抱着孩子跨过门槛，她的眼睛始终没睁开。

哑女低头看着铜片。被抬走以后的事，她只记得一团摇晃的灯光，身下的木板也在晃。有人俯下身，向她做了个不许出声的手势。多年以后，她在海防营里看见周鹤年做出同样的动作，几乎没有思索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林七帆轻声问起她被送来以前的事。

她抬起双手遮住眼睛，摇了摇头。林七帆看了她片刻，没有接着追问。

“那三条船，也在这一夜被调走了。”周鹤年继续道，“第二天就没了消息。我去营里打听，管药库的人说，从没有派船接过什么孩子。连我写的医案、当夜轮班的名册，也找不着了。三天以后，他们说药材是在我手里丢的，把我押进了水牢。”

他低头抚了抚左边袖口。

“等我出来，帮我救人的那个徒弟已经死了。官府结了案，说三条船都是被海盗抢走的。”

林七帆听得脸色发沉。

“在海防营里，你就怀疑她是那个孩子？”

“烫痕一样，年岁也对得上。后来见她看懂了那些手势，我越想越像。”周鹤年望着女孩，“可一想到当年的事，我就不敢往下问了。接人的公文是真的，印信是真的，人带走以后，全没了下落。我在牢里熬了那么久，连是谁害我都不知道。”

“这些话，你该跟沈照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