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林七帆发现港口外那块礁石已经露了出来。

他认得那块石头。平日海水退到最低，也只能看见顶端，今天露出的部分足有半尺高。

东南方乌云低垂，天与海连成一片灰黑。巡十七被涌来的海水托起，缓缓落下，船帆在桅杆旁轻轻摆动，风并不大。

林七帆转身去找沈照夜。

“该去青背湾了。这里不能久停。”

沈照夜跟他来到船头，看见水流不断从礁石两侧退向外海。

“湾里能躲过这场风？”

“靠山那边好些，我从前停过。眼下还能进去，等风大了，船到了湾口容易被浪推偏，那一带又有礁石。”

赵五听见要避风，先问能不能在那里买水。

林七帆摇头。

“有井，也要小船运出来。天气坏了，卖水的人未必敢开船。”

赵五朝船舱看了一眼。

米还能吃七天，水只够六天。他怕进湾以后连着几天出不来，更怕风停了，桶里也空了。

陈阿蛮从后面过来，站到两人身旁。

“岸上装着那么多粮食。我们过去，拖两条船出来，总比守着这些水桶等着强。”

他指向平码港。天色尚暗，仓房前亮着灯，人影往来，看不清是谁。

赵五问：“搬粮的人呢？”

陈阿蛮没有回答。

“你带人夺船，官兵就会开火。”沈照夜看着他，“那些脚夫还在往船上搬米，怎么躲？”

陈阿蛮沿着栏杆走开几步，又停下来。

“我们走了，岸上的人怎么办？”

陆明棠拿着昨夜收到的信，正从舱里出来。

巡海道要求沈照夜上官船问话，答应暂缓查封商户，却始终没有说明要把他带到哪里。她昨夜写了回信，请对方到会馆商议，到现在也没等来明确答复。

“余三柜还在找人。”她对沈照夜道，“到了青背湾，我再让船夫去送信。会馆有消息，能找到我们。”

林七帆已经叫水手准备离开，船外忽然传来喊声。

白眼商行的翻译来了。

他乘的小船前面绑着两只水桶。船夫费力地划近，接住巡十七垂下的绳子，翻译扶着桶站起来，仰头朝沈照夜招手。

“水给你们送来了！”

甲板上的几个人立即走到栏杆旁。赵五也拿起吊桶用的绳子，往下面看。

翻译又取出一张海图。

“商行在青背湾安排了地方。你们跟着我们的船进去，停三天，有人照应。”

林七帆接过图，借灯细看。

图上画着湾里的几处停船地方，入口却有一处没标清。他指着其中一块礁石，对翻译说：“这块石头底下还连着一大片，巡十七得从旁边绕。你这图没画出来。”

“所以才请了熟路的人领你们。”翻译笑道，“跟着走就是。”

沈照夜问：“水送到，地方也安排了，商行要我们答应什么？”

“风停以后，随商行的船再走三天。进了湾也不要各开各的，领路的船停在哪里，巡十七就停在哪里。”

赵五手里的绳子垂到甲板上。

沈照夜让他拿钱。

“这两桶水，我们买。进湾以后的事，不能这样应你。”

翻译见银子递到面前，把手缩回袖中。

“商行不是来做两桶水的生意。”

“那就请你把水价说出来。我们付水钱，不答应替商行走那三天。”

翻译站了一会儿，笑容淡了。

小船又被浪抬起来，他坐下扶住水桶，叫船夫松绳。赵五来不及递下的绳子留在手里，看着两只桶随小船离开。

旁边有水手低声骂了一句。

一个新来做活的汉子追到沈照夜面前，语气急促。

“他们安排的地方离岸近，能不能捎上我嫂子和两个侄儿？我这趟工钱全给他们。”

沈照夜问他见过嫂子没有。

汉子摇头。他上船后就没回过家，嫂子带着孩子住在第六码头后面的巷子里。官差查铺子的消息一阵接一阵，他一直惦记着，没能过去看看。

准备回港的船夫还在旁边等消息。沈照夜请他绕到那家门前，将外面的情形告诉她。

汉子赶紧说清住处，怕船夫走错，又提了巷口卖柴的人家。

“请她带孩子往高处去。”沈照夜道，“她若想来会馆，也帮着传一声，别让她抱着孩子乱找船。”

船夫答应下来。

林七帆把画好的海湾简图一并交给他，请他带给余三柜。大小船只吃水不同，不能看见巡十七往哪里开，就都跟着走同一条路，最好让熟悉附近海面的船夫各自带领。

汉子送那船夫下去，扶着栏杆叮嘱了两遍，直到小船开始往岸边划，才回身去帮同伴收拾。

周鹤年在舱门前叫沈照夜。

焦大拐被晃得难受，侧躺在床上，手压着胸口，额头出了汗。帮工想替他挪枕头，刚动一下，他就咬紧牙关，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沈照夜扶住他的背，等他缓过来，慢慢把枕头垫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