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铁钩已经抛过一次，落在水里，离船尾不远。

沈照夜没有再回头。

小船驶到木桩旁，两人从背光的一侧滑进水里，扶住木桩，将身体藏在后面。

医船顺水往前。

追船几乎贴着他们驶过，船上的人全在盯那件伏在箱上的旧衣服。沈照夜将脸转向木桩，听见头顶有人再次甩出铁钩。

这次钩中了。

空船被猛地扯横，药箱翻倒，旧衣滑进水里。

“没人！船上没人！”

骂声传回来的时候，灰鲳已经靠近。

一截缆绳垂到沈照夜眼前。他抓住绳子，卢四海与船上的伙计一同拉，才将他拖过船沿。桨手随后也爬了上来，摔在后面的篷子下，冻得牙齿直打战。

卢四海没让他们缓气，伸手便把篷布拉下来一半。

“坐到里面去，别让后头的人看见！”

他和伙计重新撑船，动作与方才没什么分别。身后追船正在掉头，红灯来回晃着，没有立刻追上灰鲳。

阿绣伏在底舱，听见沈照夜上船时的动静，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手。

陆明棠还没有动。

她能听见卢四海越来越慢的脚步，也听见岸上有人喝令前船停下。出口到了。

差役先认出了卢四海。

“怎么比平日晚？”

卢四海递上准许出港的纸，脸上带着方才忙乱后的恼火。

“伙计给石灰伤了眼，折腾到现在。再耽误，灰倒不完，明早又得挨仓里的人骂。”

差役将纸凑到灯前，随口问了一句伤得重不重。

“右眼还睁不利索。另一个陪他去药铺了，今夜我连个使唤的人都凑不齐。”

说话间，差役已经绕到船后。

他往下看了看，见船身比平日压得低，便伸长杆碰了碰后篷。

卢四海握着船篙，手背上青筋绷起，没有抢着解释。

篷布被挑开一角。

沈照夜坐在里面，头发还往衣领里滴水。他正将沾过石灰的旧布收好，另一名桨手靠着船板，脸色冻得发白。

差役的灯照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起身。

“这两个人呢？”

“刚才给伙计看眼睛的郎中和帮手。忙完回船时落了水，我让他们坐一程。”

卢四海说着，朝后面的伙计吼了一声，叫他别让船撞上旁边的木桩。

那伙计连忙撑住。

差役的灯还停在篷子里面。

更低处几只竹筐挡住了底舱入口，上面搭着潮湿的麻袋。陆明棠伏在木板下面，能看见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阿绣想咳，陆明棠伸手握住她。

两人都没敢动。

后面的运灰船已经挤了过来。

船主见前面停着不走，先喊卢四海让出位置，又催差役快些放行。水流推着船往前，后船的人不停用长篙抵住岸边，稍一松手便会撞上。

差役回头骂了一句。

这时，外面又传来追船上的喊声。

“挂白布的船是空的！人跑到别处去了！”

提灯的差役一下转过脸，重新朝篷子里看。

沈照夜已经收起旧布，正替那名桨手拉开湿透的袖口。他没有抬头接话。灯光下面只有两个冻得狼狈的男人，看不见追赶队伍中有人喊过的女子。

卢四海也听见了，嘴唇紧抿着。

后船又碰上来一下。

“前头到底走不走？我的船顶住了！”

差役向外退了半步，总算将长杆收回。

“去吧。倒完灰就回来，不准往商船停的地方去！”

卢四海连声答应，船篙往后一抵。

挡路的木桩让开，灰鲳缓缓挤出水口。后面的船随即跟上，叫喊声混成一片。

红灯已经追到近处。

有人甩出铁钩，钩住灰鲳最后一只装着湿灰的竹筐。筐沿承不住力，猛地裂开，炉灰混着脏水泼进河里，碎木渣又打上追船的船头。

那边的人边躲边骂，松开绳子去抖钩。

卢四海没有回头。

等岸上的黄色灯笼终于被远远甩在后面，他低头朝船板说道：

“还没到，别出来！”

底舱里传来阿绣压不住的咳嗽。

陆明棠伸手替她挡住靠近口鼻的麻袋，自己也被呛得流泪。她从没有觉得一段水路会这样漫长，膝盖和肩膀都已经麻了，只能听着船篙一次次入水，等卢四海再开口。

灰鲳靠到外滩时，船头轻轻抵住了泥岸。

卢四海掀开木板，阿绣先爬出来。她在船上跪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腰。

陆明棠跟着出来，脚刚落稳，膝盖便软了一下。

沈照夜扶住她。

她没有说谢，只喘着气，等腿脚恢复些知觉。掌上原本包好的布已经被血和污水浸透，碰到船沿，又疼得她缩回手。

两名桨手先下到岸边。

他们扶着陆明棠和阿绣走过最软的泥地，再回头接水桶。药包递到沈照夜手中时，卢四海望着来时路，神色没有半点轻松。

“就到这里。你们赶紧走，别在岸上等我的船。”

沈照夜点头，又提醒他，明早还得让受伤的伙计继续看眼睛，不能一见能睁开便叫人搬货。

卢四海应了一声。

他把船篙插进泥里，没再看他们，也没有多要船钱。

陆明棠下意识摸了摸衣襟。

装过七钱银子的小袋已经空了。她收回手，扶着阿绣往远处走，身后很快传来炉灰倾倒在岸上的声音。

外滩没有灯。

几个人沿着碎贝壳较多的地方慢慢前行，鞋底不断陷进湿泥。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后，陆明棠实在撑不住，坐了下来。

沈照夜蹲在她面前，解开手上那层湿布。

阿绣低声问：

“接我们的船呢？不是说在这边等吗？”

没人立即回答。

海上本该出现约好的信号：灯光先亮得久一些，再接连闪亮两次。可他们已经走到约定的地方，前面是一片漆黑。

陆明棠低着头，让沈照夜替她重新包好伤口。风吹过湿衣，她冷得肩膀发颤，没有催他去找船。

来时乘坐的医船已经落进追兵手里。

卢四海也卸完了东西，正撑着灰鲳返回澳门。那条船渐渐远去以后，滩边连桨声都听不见了。

一名桨手忽然停住，指向海面。

“有灯。”

阿绣刚要提起自己的小灯，沈照夜便伸手盖住了灯罩。

远处两条巡查船并排驶来，各自的灯都照着附近水面，没有发出他们等候的信号。船头的方向，正对着运炮货船今晚停泊的地方。

“熄灯，躲到土坡后面。”

阿绣连忙吹灭灯芯。

陆明棠扶着他的手站起，几个人退到背风处，伏低身体。

那两盏灯还在向前移动。

约好接他们的小船，始终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