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安号船尾的枪手站起身时，林七帆已经在慢慢转动小艇。

他不敢把桨叶抬出水面。太阳还没落山，桨上带起的水花一旦被照亮，便会把三个人藏身的位置暴露出来。他握紧桨柄，让艇头一点点朝向礁石之间的窄沟。

蔡九柜伏在船板上，仍从斗笠边缘望着济安号。

那名枪手把长枪架在栏杆上，燃着的火绳垂在手边。枪口先朝左偏了一些，随后又慢慢转回来，正对着小艇方才停留的地方。

蔡九柜伸手去摸压在破网下面的短弓。

沈照夜按住了他的肩。

“别起身！前面就有礁石，先躲过去。”

“他已经在瞄我们了！”

“你现在抬弓，他更看得清楚。”

蔡九柜咬住牙，把身体压得更低。

小艇离礁缝只剩两丈左右。外海涌来一道小浪，船身被轻轻托起，湿漉漉的船帮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枪声骤然响起。

礁角迸出碎石，铅弹擦过石头，撞进艇尾的木板。断木四下飞溅，蔡九柜猛地缩回右手，手背上已经多了两道血口。

沈照夜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打到哪里了？”

“手……是木头扎的！”

蔡九柜摊开手，几根木刺露在皮肉外面。他试着弯了一下手指，疼得额上立即冒出汗。

林七帆没有回头。趁着济安号枪口前的烟还没散，他用力划了一桨，小艇随即冲过礁角，艇头钻进两块石头之间。

两侧的石面几乎贴着船帮。

蔡九柜用左手撑住横木，听见旧木板在礁石上刮擦，声音又闷又长。船头才进去一半，艇尾忽然向上一顿，三个人同时往前一扑。

小艇卡住了。

林七帆把短篙探到船尾，篙尖碰上一道藏在水下的石脊。

“后面搁在石头上了！蔡九柜，往船头挪，别站起来！”

蔡九柜想用右手撑起身体，刚使劲便疼得倒吸一口气。沈照夜托着他的腰，让他贴着艇底爬到前面，自己也往前坐了一些。

艇尾轻了，却还没有滑下来。

礁石外已经传来喊声。

“下艇！追过去！”

蔡九柜抬眼看去，四个人正从济安号跳进停在船边的小艇。系船绳很快被解开，长桨接连拍向水面。先前开枪的人也在艇上，长枪横在膝头，低头忙着装填。

林七帆将篙尖抵住石面，手臂绷得发抖。他没有蛮推，而是等下一道浪涌进礁缝。船尾稍稍浮动，他立即压下篙杆。

小艇沿斜石滑了一下。

右侧船帮跟着压低，海水泼进来，转眼便淹过脚背。沈照夜一手扶住蔡九柜，一手攥紧横木，等艇身重新摆正，才摸到掉在脚边的木瓢。

船尾终于脱开石头。

林七帆连撑几下，把小艇送进窄沟深处。礁石挡住了济安号，后面的枪手已经无法从大船上看见他们。

沈照夜舀起海水往外泼。

蔡九柜也想帮忙，右手刚伸过去，便有血滴到船板上。沈照夜把一块干净布条塞给他。

“用左手按着伤口。木刺等停下来再取！”

蔡九柜攥住布条，却仍回头望向沟口。

济安号的后舱门开着，门前多了一道人影。那人站在阴影里，面孔模糊，旁边的水手似乎正在向他喊话。

蔡九柜忽然抓住沈照夜的袖子。

“后面还有个人！”

沈照夜回头时，船身已经被礁石遮去大半。

“梁守潮也许就在里面……”

蔡九柜说得很轻，手却越攥越紧。

他终于找到了济安号。梁苏氏和两个孩子还被关在寄货院里，陆记拿着沉船的告示，一次次往他们的债上添钱。眼前这条船若能再多看片刻，说不定就能看见他们等了半年的那个人。

“能不能从另一边绕过去？”他问。

林七帆听见，立即回头。

“追我们的小艇已经到礁口了！”

蔡九柜还想探身，沈照夜把他拉了回来。

“先回去。你已经能告诉梁家，济安号没有沉。”

“可人还没找到！”

“你若也回不去，谁告诉他们去哪里找？”

蔡九柜怔了一下。

沈照夜没有再劝，拿起木瓢继续舀水。蔡九柜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用左手抓住另一根短篙，帮着把艇头拨正。

窄沟曲折，已经不能用桨。林七帆站不起来，只能跪在艇尾，一下下撑着礁石往前送。追艇到了外面的石缝，速度也慢了下来，木头撞石的声音隔着水传来，紧接着便有人骂出了声。

前面又有一道弯。

水沟旁边裂开一个豁口，退潮正从那里向西南抽去。浮草漂到近处，立刻被卷向外海。北边却长满芦苇，远远看去，像是已经没有水路。

沈照夜看了看脚边的破鱼篓。

他把散在艇底的破网收拢，将一块被铅弹打落的碎木裹进去，又把鱼篓推到豁口旁。鱼篓浮在前面，破网拖在后面，顺着急水很快漂了出去。碎木不时拍到水面，发出凌乱的轻响。

后面有人喊了一句：

“往那边去了！”

追艇的桨声随即转向外侧。

林七帆没有停下，趁对方被礁石遮住，把小艇推进北边的芦苇。他用篙杆压开挡路的苇秆，船身过去以后，那些枝叶又慢慢合拢。

蔡九柜按伤口的布已经浸红。他顾不上低头看，仍伸着左手，替林七帆拨开扑到脸前的芦叶。

外面的追艇越划越快，随后突然停了。

一声怒骂穿过芦荡。

他们找到那只空鱼篓了。

林七帆立即放下短篙。

三个人伏在艇里，任由缓慢的水流带着船身前移。芦苇叶擦过衣领，细碎的沙沙声几乎贴在耳边。蔡九柜屏住呼吸，听见追艇重新划回礁口。

对方想挤进窄沟。

落潮却让入口比刚才更浅。那条艇本来就宽，艇头勉强进去，后面的船身便卡在两块礁石之间。掌舵的人急着叫同伴下去推，一个水手刚落脚，软泥便没到了大腿。

“拉我上去！”

另一人弯腰伸手，被他一拽，也险些跌进水里。艇上乱了一阵，有人把空竹筐扔下去垫脚，筐底很快陷进泥中，只剩提手露在外面。

蔡九柜从芦苇缝里瞥见那几个人影，又很快低下头。

枪手重新站了起来。

第二声枪响从礁口炸开，外侧几根芦秆应声折断，碎叶落进水面。铅弹打在离小艇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枪手显然已找不到他们，只能朝芦苇中间胡乱射击。

蔡九柜肩膀一缩。

沈照夜按住他的后背，直到枪声的回响散去，才慢慢松手。

林七帆重新拿起短篙。他不再沿宽一些的水道走，而是将艇头拨向北侧一条被芦根遮住的支沟。

南边出去，便能回到第二白石线附近。可追艇只要守住那个出口，就能看见他们往巡十七停泊的地方去。

北边更难走，却藏着一处废弃的晒鱼棚。林七帆来以前问过当地渔民，也同接应的人约过，若不能直接返船，就在那里等。

蔡九柜知道他要绕远，没有再催。

小艇几次被浮根绊住，三人只能停下来，一点点推开。等那片歪斜的棚顶终于出现在芦苇后面，太阳已经落到远处山头附近。

林七帆把小艇撑到棚下。

几排木柱被虫蛀得空了，横杆也断得七零八落，最里面却还留着一处能遮住船身。小艇停进去以后，从外面的水沟只能看见半堵垂落的旧草帘。

蔡九柜刚松开横木，右手便疼得直抖。

沈照夜把水囊放到身边，拉过他的手腕。

“布给我看看。”

“方才后舱门前那个人……”

蔡九柜话没说完，血布便被轻轻揭开。他疼得皱紧眉头，后半句话也咽了回去。

沈照夜用水浸软伤口周围的干血，才将黏住的布一点点取下。几根木刺都露着末端，最深的一根斜扎在手背里，随着手指活动扯动皮肉。

蔡九柜看着他拿出小夹子，忽然问：

“你说，梁守潮会不会就在那扇门后？”

沈照夜没有立即回答。

他夹住木刺，小心退出来，随后用干净布条按住重新渗血的伤口。

“你没有认出他的脸。”

“我知道！”

蔡九柜的声音高了一点，随即又低下去。

“我只是……船已经到了眼前，还是没把人带回来。”

棚外的芦叶被风吹得轻轻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