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福号上的人远远认出巡十七，船主第一件事竟是冲到船尾，把卷着的求救旗塞进舱口。

陈阿蛮站在巡十七船头，气得笑了一声。

“桅杆都断了，还怕别人知道你要沉？！”

广福号的主桅从根部上方折断，斜压在右侧船帮。半面船帆泡进海里，灌满海水以后沉得像一张大网，不断扯着船头往外转。

船上共有十四个人。

六名水手正挥斧砍缠在断桅上的绳索，另外几个人分守两侧，用短桨拼命把船头推回去。可断桅拖在水下，每一道退潮打过来，广福号都会重新向外偏。

船上的人忙得满头是汗。

没人升旗，也没人朝巡十七喊救命。

巡十七在上风处收住帆，离广福号约八十步。跟在后面的几条船也先后停下，没有继续往前压。

沈照夜没有马上抛缆，也没让小艇靠过去。

林七帆趴在船头看了片刻，脸色越来越沉。

“右边还有几股绳缠在水下，光砍甲板上的没用。”

他指向广福号船尾。

“再让断桅拖一阵，船头就会彻底转横。下一股大浪从左边推过来，右侧船帮会直接压进水里。”

陈阿蛮已经抓起一盘粗缆。

“那还等什么？！”

“先问清船上有没有病人。”沈照夜道，“也问他们肯不肯让人靠近。”

他接过铜喇叭，朝广福号喊道：

“船上有没有人发热、呕吐或者腹泻？”

广福号船主站到断桅旁。

“没有！”

“伤了几个人？”

船主朝甲板扫了一眼。

“两个擦伤，一个肩膀流血！都还活着！”

“肩伤重不重？”

“不重！”

“要不要净布和药？”

“不用！”

最后两个字答得又快又重。

沈照夜刚放下铜喇叭，断桅后面忽然伸出一块白布。

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角，在风里艰难地晃了三下。

广福号船主猛地回头。

“放下！”

举布的人没有听。

那只手仍从断桅后伸着，指尖已经开始发抖。

沈照夜重新举起铜喇叭。

“肩上受伤的人，能听见我说话吗？”

隔了片刻，广福号上传来一道很弱的声音。

“能……”

“右手还能抬吗？”

断桅后面伸出一条手臂，勉强抬到胸前，很快又落了下去。

“手指能动吗？”

那只手重新出现，五根手指缓慢收拢了一次。

“伤口里有没有箭头或者铁钩？”

“没有……绳钩擦开的。”

“现在还在往外涌血吗？”

伤者没有马上回答。

旁边一名水手替他看了一眼，喊道：

“布上还在见红，不过已经比刚才慢了！”

沈照夜这才让哑女取来一小壶温盐水和两块干净布，分别绑在两只浮葫芦上。

水手将葫芦放进海里。海风和退潮推着它们，慢慢漂向广福号。

“先用水冲掉伤口周围的木屑！”

沈照夜隔水喊道：

“别拿手往伤口里抠！净布压紧，没湿透以前不要一遍遍揭开看！”

广福号上的水手接住浮葫芦，立刻扶着伤者照做。

船主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他刚才已经替伤者说了“不用”。如今伤者自己举起了白布，他再想把药挡回去，甲板上的水手也不会答应。

陈阿蛮盯着他。

“一块止血布都不敢接，你到底怕谁？”

船主没有回答。

他下意识按了一下怀里的衣襟。一张四边涂黑的纸从里面露出半角，又被他迅速塞了回去。

沈照夜看见了。

“把那张纸送过来。”

船主的手停在胸前。

“什么纸？”

“让你连求救旗都不敢升的那张。”

广福号船主沉默了很久。

断桅又被潮水拖动了一次。船身向外转了几分，甲板上的水桶同时滚向右侧。

船主终于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筒，将几张纸塞进去，让水手绑在浮木上送来。

赵五用长钩捞起浮木。

油布筒里共有三张纸。

第一张是广福号在南口交税的凭据，四两银子已经付清。

第二张是华商会馆开的收据。广福号另交了六两护船钱，纸背还写着，船只在海上遇险，可以连续敲击船帮三次，会馆会派船接应。

赵五翻到最后那张四边涂黑的纸，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纸上没有一句“不许求救”。

船主却隔水喊道：

“你看清了吧？！”

“我没签白眼洋行那份契约，他们便说，出了南口以后，死活都由我自己担！”

“我今天若再接你们的拖绳，他们回去便能说，广福号私下找了会馆没认过的护船！”

他抬手指向折断的主桅，声音已经哑了。

“下一趟让我停在哪里，让不让我赊一根新桅，都是三家大号一句话！”

“他们根本不用说不许我进港。只要告诉我‘还在查’，我这条船便只能烂在外面！”

赵五又看了一遍那张纸。

广福号已经交过六两护船钱。真遇到危险时，会馆的船却没有出现；船主若向别人求救，下一程的生路又会被捏在会馆手里。

陈阿蛮冷声问道：

“会馆收了你六两，护船的人呢？”

船主苦笑了一声。

“昨日全去送签了白眼契约的三艘大船。”

“我们没签。”

“所以你们便自己等死？”

船主咬着牙。

“你有炮船，你当然说得轻巧！”

“广福号若失去会馆的泊位，我拿什么卸货？主桅断成这样，我又拿什么买木、买缆？”

“今天让你拖回去，明天船照样开不了！”

陈阿蛮还想骂，沈照夜抬手止住。

“先问桅杆怎么断的。”

他再次朝广福号喊道：

“船主先别替所有人回答！”

“谁当时站在哪里，看见了什么，让谁自己说。没看见的，不要跟着补！”

广福号上安静了一阵。

站在船头的一名水手先接过铜喇叭。

“第一条小艇从东南追上来。”

“艇头挂着红十字小旗，像澳门商船常挂的那种。”

陈阿蛮问：

“他们先做了什么？”

“要钱。”

“多少？”

“九两！”

水手声音里仍带着怒气。

“船主把官税票和会馆收据都给他们看了。他们却说，那两张纸只管中国人的水路，过了南口，洋船护不护我们，要另交钱！”

断桅旁的另一名水手接着说道：

“我们没给。”

“没过多久，北边又冲出一条艇。它没挂正式洋旗，船尾却钉着白眼洋行那块蓝牌。”

“带头的人是福建口音。”

“他一靠近便喊——‘七码头查货！只扣货，不扣船！’”

陆明棠的笔停了一下。

安顺号遇袭时，也有人喊过相近的话。

那名水手继续道：

“他们说，我们没有签白眼洋行的契约。想让白眼洋行保船，还得再交一笔！”

陈阿蛮冷笑。

“一条艇收九两，另一条还收。你们的船是从银山上开出来的？”

“船主两边都没给。”

站在舵边的老水手接过铜喇叭。

他的声音比前两人稳，却更低沉。

“两条艇随后一前一后夹住广福号。”

“东南那条先抛铁钩，钩住主桅旁边的粗绳。我们砍断一根，它又抛来第二根，正好勾进桅杆以前补过的地方。”

“北边那条艇则朝帆根和船尾开枪。”

“他们从两边一起划，钩绳猛地拉紧。主桅本来就补过，经不住那股力，便从旧补上方断了。”

广福号的人从断桅上砍下一小块木头，又割下一段烧焦的绳皮。

一枚仍卡在木头里的铅弹，也被连同断木一起绑上浮木送来。

陈阿蛮先看桅杆断口。

断口附近有三道被铁钩撕开的深痕。木头里面的纤维大多朝船外翻起，说明桅杆不是自己从内部折断，而是被钩绳从外面硬生生扯开。

断口旁还有两处被铅弹打出的凹坑。

陈阿蛮用长柄铁夹将那枚铅弹取出来。

它不是常见的圆铅球，而是略微细长。尾部还有一道直痕，像是铸造时两半模具没有完全磨平。

“若昂昨日说，袭击安顺号的人用过这种细长铅弹。”

陈阿蛮把铅弹放到白布上。

“形状相近，铸造留下的直痕也相近。”

陆明棠却没有马上写下“同一批人”。

“枪弹相近，只能说明他们可能用了同一种枪。”

“枪可以买，也能转手。”

帆根那段绳皮只烧焦了一小块。

火没有蔓延到整面帆，更像是近处射来的火箭擦过绳索，或者有人将燃着的绳头甩了上来。外层麻皮先被烧脆，随后又被铁钩扯断。

袭船的人离开前，还割走了广福号挂在桅杆上的货旗。

税旗仍在。

广福号回港以后，只能证明自己已经交过官税，却拿不出那面证明货物已经登记的旗。港口若借此扣货，船主又要重新解释整船布、糖和苏木从哪里来。

那面被割走的货旗，却可以挂到另一条没有登记货物的船上。

陆明棠问道：

“看清艇上的人了吗？”

船头水手先说道：

“红十字艇上有两个卷发洋人！”

断桅旁的水手立刻反驳：

“开枪的人明明都是中国人面孔！”

“我说的是红十字艇！”

“我说的也是靠近右舷的人！”

老舵手皱着眉道：

“我只听见有人先用洋话喊了一遍。紧接着，又有人用福建话把同样的意思喊给其他人听。”

几个人很快争了起来。

“是白眼牌艇先亮灯！”

“不对！红十字艇先慢下来，随后才亮！”

“你那时还在砍绳，怎么可能看清？”

“我就在船尾！”

“够了！”

陆明棠抬高声音，几人才陆续停下。

两条艇撤离时确实分向不同方向。

红十字艇向西南驶去，白眼牌艇则先向北，沿着中国货船常走的水路离开。

可分开约半里以后，两边都亮过同样的灯。

灯先短亮两次，随后又拖长亮了一次。

谁先亮，谁在等谁，船上的人已经争不清。

陆明棠将笔停在纸上，没有替他们补出答案。

旁边的书手低声问：

“要不要写成两艇同属一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