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1章 病人不能扔下海(1 / 2)燕园喜耕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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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漉漉的拖痕到了粮舱门前,没有继续往里,反而贴着右侧舱壁拐了过去。

陈阿蛮看见门缝里夹着一缕湿草絮,抬手便要推门。赵五一把扣住门环。

“先别动!”

粮舱门前落着一层细糠,是白日搬粮时从麻袋缝里漏下来的。糠面上印着半只湿脚印,脚尖朝右。脚印旁边还有一道拖过重物留下的水痕,一直钻进两排空粮架之间。

脏被没有被拖进粮舱。

赵五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沈照夜叫守粮的两名水手从外面落下门闩,又让人在门槛前撒了一圈干灰。今夜谁再开这扇门,脚印一定会留在灰上。

陈阿蛮用刀鞘挑开空粮架旁边那块挡灰的旧帆布。

一名年轻桨手缩在木架后面,怀里死死抱着那床准备烧掉的破被。

被子右下角已经被污水浸透。他抱得太紧,湿水透过衣襟,连胸口都洇黑了一片。

好在空粮架与粮舱之间还隔着一块竖木板。脏被只擦过外侧木架,没有越过木板,也没有碰到里面的粮袋。

“出来。”陈阿蛮沉声道。

年轻桨手摇头。

“我没病。”

“你有没有病,跟你偷被有什么关系?”

“这本来就是我的被子。”

陈阿蛮指着被角。

“上面全是病人的污水,你还想盖?”

“洗一洗还能用。”

“方才当着所有人的面,你已经答应烧掉!”

年轻桨手嘴唇抖了几下,声音也跟着发颤。

“他们说会给我补一床。拿什么补?”

“船上只剩一把干草和几块破帆布。白日还能熬,夜里海风一吹,裹着帆布怎么睡?”

他说的不是假话。

巡十七上的厚被原本就不多。前两日又有几床被病人的呕吐物和污水浸透,能继续用的只剩下几床。所谓补给他的铺盖,不过是先铺一层干草,再叠上两块旧帆布,让他不至于直接躺在冷硬的船板上。

那能睡,却不能像厚被一样裹住全身。

年轻桨手怕的,是被子今日烧了,船上的账板以后记着欠他一床,等真正的寒夜到了,他手里仍旧只有两块透风的帆布。

“所以你把这床脏被拖到粮舱旁边?”赵五问。

“我只想先藏起来。”

“等风小了,我自己洗。”

“你从哪里拖过来的?”

年轻桨手低下头,断断续续说出经过。

他从安置病人的帆布旁边拖走被子,绕过煮洗衣物的大锅,又从主桅左侧穿过来。路上有两个人替他挪过木盆,一个人帮他抬过被角。到了粮舱外,守在附近的两名水手又替他掀开了帆布。

还有两个与他同舱的人明明看见了,却没有出声。

这一下,除了原本需要分开吃喝、留意病情的几个人,又多出六个碰过被子或替他遮挡的人。

陈阿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为了这一床破被,你又拖进来六个人。”

年轻桨手抱得更紧。

“先把能给他用的东西拿来。”沈照夜道。

赵五转身取来一束干草和两块折好的旧帆布,又从船上备用的衣物里找出一件厚些的麻衣。

沈照夜让人当着年轻桨手的面,把干草铺到一块干燥船板上,再将两块帆布叠在上面。

“今晚先睡这里。”

“麻衣裹在外面,至少能挡一层风。”

年轻桨手仍盯着怀里的被子。

“以后呢?”

“等这趟护船的钱下来,先给你补一床能用的厚被。”

“真补?”

“被子原本便已经浸透污水,烧掉不是罚你,也不会从你挣到的钱里扣。”

沈照夜看着他。

“你偷走被子,害半条船重新擦洗,等你身体没事以后,再说该怎么罚。”

“眼下先把被子交出来。”

年轻桨手看了看铺在船板上的干草和帆布,终于慢慢松开手。

哑女递来两根长竹夹。陈阿蛮和赵五一人夹住被子一角,将它放进带盖的旧木筐,又用绳子把筐盖捆紧。

沈照夜伸手摸了摸年轻桨手的额头。

皮肤明显发烫。

年轻桨手立刻往后缩。

“我是抱着湿被闷热的,不是发病!”

沈照夜又摸过他的颈侧和手腕。

脉跳得快,皮肤也很干,不像只是抱被子闷出的一阵热。

“先脱掉这件湿衣。”

“用温水把手、胸口和碰过被子的地方洗干净,再换上麻衣。”

“你不用和已经吐泻的人躺在一起。先到帆布外面那块空处坐着,半个时辰后再摸一次。”

年轻桨手还想争,腹中却忽然抽了一下。

他脸色一变,没再开口。

沈照夜随后带人沿着那条湿拖痕往回查。

经过的木板先用热水冲掉表面的污迹,再换草木灰水擦进板缝。每擦过一段便换一块布,不能拿同一块已经弄脏的布,从粮舱一路抹回煮饭的地方。

替年轻桨手挪过木盆、抬过被角的人,也都换下衣物,暂时不用公用饭碗和水瓢。

赵五从粮舱门上的通气孔向里照了照。

靠近门口的粮袋表面仍然干燥,也没有沾到污水。今晚做饭先用灶边已经开过的那袋杂粮,粮舱暂时不再开门。

“粮还能吃吗?”一名水手问。

“能。”

赵五答得很清楚。

“被子没有进门,也没有碰到粮袋。现在谁也不许因为害怕,先把粮搬出来乱翻。”

“几十个人伸手摸一遍,原本没脏的粮也会被摸脏。”

门外的拖痕擦洗干净以后,最靠近夹缝的两排空木架仍被绳子拦住。今夜不许在这里堆东西,也不许有人靠着睡觉。

盐船仍停在十余丈外。

两块求医白布还挂在船尾。风一阵阵送来喊声,能听出那边的人已经越来越急。

沈照夜让林七帆隔水回话,叫盐船不要靠近巡十七,也不要再让病人与其他船员共用水桶和饭碗。饮水先煮开,病人先移到下风处,巡十七腾出人手以后再放小艇过去。

盐船没有继续靠近,只将主帆又降了一些。

甲板上的人却已经顾不上那条船。

需要分开吃喝、留心病情的人一下多到了十四个。有人看着越来越大的帆布隔挡,终于又提起先前说过的办法。

“把病人送到小艇上。”

“主船干净了,其他人才能活。”

这一次,附和的人比上一次更多。

赵五没有和他们争,转身将船上的几只大水桶逐一推到甲板中间。

其中一只已经改作煮洗衣物和刷便桶用水,不能再入口。三号桶的水来路还没查清,也被单独封着。真正能喝的,只剩两只已经开过的饮水桶和一只尚未开封的急用水桶。

赵五晃了晃两只开过的桶。

一只只剩六成左右,另一只也不到七成。

“按全船三十多人来算,每人每日只喝最低的一点,再加做饭和给病人补水,最多撑三日多。”

“再有人吐泻,水只会用得更快。”

一个主张送病人上小艇的水手说道:

“把四个病人和两个照料的人送出去,主船至少少六张嘴。”

“他们喝什么?”赵五问。

“分水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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