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海上的信不写名(1 / 2)燕园喜耕田
私账抽屉被人动过后的第二天,陆明棠仍旧没有碰书架上的药价簿。
那张描着假装订孔的薄纸,还有老秦抄下的药数,都夹在药价簿中间。横在书页里的细发也没有掉下来。
昨夜拿副钥进账房的人,只翻过她故意留下的那张亏空表,还没有找到真正的东西。
阿绣几次望向书架,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
“那张拓纸一直放在那里,真不换个地方?”
“现在去取,才会告诉暗处的人,它藏在哪里。”
陆明棠将私账抽屉照原样锁好,又在诱饵账页的折角下压进一粒细小的印泥渣。
“他只知道我查出了十七两的差错,还不知道十七两是我故意写给他看的。”
“要是今晚又有人进来呢?”
“让他再来一次,总比现在惊动他,让他知道我们已经发现有人动过抽屉强。”
阿绣没有再碰书架。
当天上午,东口、鹭尾和西平码三处陆续送来封市回报。
三张纸都带着水行的黑边印记,上面写的并不只是青叶号和巡十七的去向。
十一号药篓曾经拆开验过鸦胆子,官桩外第一回浮市过手十服药,另有六桶淡水被换上巡十七。末尾还添了一句:
沈船医以真药聚拢水户,勾连私船,意图乱港。
陆明棠提笔,将最后一句从头划到尾。
阿绣站在旁边。
“姑娘觉得罗广财在撒谎?”
“定罪的话不用看。”
陆明棠的目光落回前面的药数。
“这些细节,他知道得太多了。”
十一号药篓、浮市卖药和六桶淡水,都发生在官桩以外。陆记的人若只在港里等船,不该连这些都能写进回报。
可三张回报上的说法也未必全是真的。
陆明棠取来一张平日包鱼干用的粗纸,只写了几行字。
她没有问巡十七停在哪里,也没有问青叶号还剩多少药。
信上只问了四件事。
十一号药篓第一次拆包时,鸦胆子剖开后在白纸上留下了什么;官桩外第一回浮市,究竟有多少服药离开药篓,其中多少卖给病家,多少给了郎中作诊钱;六桶淡水换走了几服药;海上送来的木板上,被水泡花的那两行缺数写的是什么。
阿绣看完,神色有些不安。
“最后一问会让海上的人知道,那块木板已经到了陆家。”
“木板本来就是送来找陆家问账的。”
陆明棠将粗纸折起。
“它进了陆家,不值得奇怪。奇怪的是,谁能把木板上的缺数说对。”
她没有落款。
纸卷进一截细竹筒,筒口用灰蜡封住,外面缠了一圈旧网线。
陆明棠叫来一个替母亲跑过多年药价的掮客。
那人接过竹筒,没有立刻收进怀里。
“我替夫人问过货价,也替分号递过收条,可没答应替陆家送见不得人的信。”
“里面没有叫人劫船,也没有叫人藏货。”
陆明棠把十文脚钱放到桌上。
“只是问几笔旧药数。真被人截住,你照实说,是替我问海上药价,不必替我编一句假话。”
掮客掂了掂铜钱。
“送到谁手里?”
“交给北去收鱼的船。”
陆明棠道:
“到了官桩外的浮市,让他们问一句,谁能说清十一号鸦胆子。”
掮客将竹筒压进鱼篓。
“这条路我只走一回。”
“够了。”
同一个人走第二次,便不再是普通问价。
陆明棠一直看着他出了门,才重新关上账房。
两日后,巡十七和青叶号停在旧鱼礁南面,等着下一股能够起帆的潮水。
一条收干鱼的船远远降下帆,停在三四个船身以外。
船上的人没有靠近,只举起那截灰蜡封口的竹筒,高声问道:
“哪位能说清青叶号十一号鸦胆子的来路?”
蔡九柜站在青叶号船头,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话是谁教你问的?”
收鱼船上的人摇头。
“我只收了脚钱。竹筒从北面一条水船转来的,再往前是谁,我不知道。”
他把竹筒绑在一只空葫芦上,放进水里。
葫芦顺着风慢慢漂来。
年轻水手用长钩将它勾到巡十七船边,先检查过灰蜡和旧网线,才把竹筒交给沈照夜。
蔡九柜看完纸上的几行字,皱起眉头。
“罗广财也知道十一号药篓,还知道浮市换过六桶水。这封信也可能是他放出来试我们的。”
“所以只答能对上的事。”
沈照夜将纸铺在舱板上。
十一号药篓第一次拆包时,许郎中剖开鸦胆子,果仁黄白油润,压在白纸上留下了浅淡油痕。
官桩外第一回浮市,真正卖给病家的药共有八服。蔡九柜又给了许郎中一服作诊钱,离开十一号药篓的总数是九服,并非回报中写的十服。
六桶淡水换走了三服药。
海上木板被水泡花的两行,分别是净布原定三十匹,实际只见九匹;止血药原定六罐,最后只到一罐。
沈照夜把这些写在纸背。
船名、停泊处和剩余药货,一个字也没有留下。
写到最后,他又添了几句话:
若还想问海防药账,先拿陆记自己写过的账面来。无需整页,只要能看见日期、柜号、缺角红印和真正穿透纸页的装订孔。账面能对上,便回一包十一号样药。船在何处,不问也不答。
蔡九柜看完问道:
“真送一包药回去?”
“只送一小包。”
沈照夜合上药篓。
“对面若只是罗广财的人,拿不出陆家内账。真能拿出来,我们也该知道陆记的账里还藏着什么。”
回信没有交给原来的收鱼船。
当天傍晚,一条北去的盐船从外水经过。沈照夜让年轻水手将竹筒挂在长篙末端,隔水交给盐船上的老艄公。
两条船没有并舷。
盐船也没有问巡十七往哪里去。
回信绕过两处水口,数日后才重新送回陆家。
阿绣拆开竹筒,先将纸上的几行字看了一遍。
“十一号药篓,果仁压纸留油。”
“第一回浮市卖出八服,许郎中另得一服作诊钱,一共九服。”
“六桶水换了三服药。”
她抬头看向陆明棠。
“三处黑封回报写的是十服,多了一服。”
陆明棠将西平码送来的那张回报抽出来,在“十服”旁边画了一道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