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带着周鹤年、林七帆和老水手登上青叶号时，连随身的药刀也留在了巡十七。

蔡九柜站在舷梯上方，叫人逐一检查四人的袖口、腰间和靴筒。确认他们没有藏着兵器，才侧身让开。

“外面的货舱随你们看，后舱不能进，账箱也不许碰。”

沈照夜点头。

“我们只看药、船和人。”

青叶号比巡十七小，二十四箱药材把船身压得很低。

蔡九柜指着一排排箱号说道：

“前十二箱是鸦胆子，后面六箱装苏木，接着四箱乳香，最后两箱是药用硫黄。”

货舱里没有捆着的人，药箱下面也没有藏火药。

林七帆先沿着货舱走了一圈，又伏到船侧看了看吃水线。

“货压得太重。”

他抬手拍了拍船板。

“遇上逆风，这艘船很难跑快。舱底若再进半尺水，单靠船上那只水泵，未必来得及把水抽出去。”

蔡九柜没有反驳。

这些药材也确实不能轻易舍弃。岸上不少病家正在等鸦胆子，苏木和乳香能用来治伤，药用硫黄也可以换取修船急需的麻绳、桐油和铁件。

蔡九柜让人取来一把洗净的药刀，放在木盘里。

“箱子由你们随意挑。每箱可以抽看一包，别把整舱货都拆散了。”

他们沿着货舱一箱箱查过去。

林七帆随手指出药包，船上的伙计负责取出，周鹤年和沈照夜再检查里面的药材。

鸦胆子剖开以后，果仁带着油光。苏木削开表皮，里面的木心呈暗红色。乳香气味清正，没有受潮酸败的味道。硫黄颗粒也很干燥，指腹轻轻一捻便能散开。

查到十七号箱时，沈照夜拿起最底层的一包药，手指停住了。

油纸已经发软。

折缝里还粘着一小片灰白色的盐泥，和蔡九柜带到白沙汊的第五包药样一模一样。

周鹤年拆开油纸，剖开里面的鸦胆子。

果仁已经干瘪，切口没有油色，边缘还长着一层细小的白霉。

他又连续拆开三包。

里面全是同样的旧药。

“其余箱子抽出来的药暂时没发现问题。”

周鹤年将四包坏药放到一旁。

“十七号箱得拆到底。”

蔡九柜紧绷的脸色稍稍缓了一些，很快又沉了下去。

一名青叶号水手站在旁边，忍不住笑道：

“二十多箱货都没事，只有四包受了潮，也不算什么大事。眼下岸上缺药，把它们单独挑出来，压低些价钱，照样有人肯买。”

沈照夜把一颗发霉的鸦胆子推到他面前。

“卖的时候，你会告诉买家，这包药回过潮，里面已经长霉了吗？”

那名水手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做生意哪有每包都剖开给人看的？”

“那就更不能把坏药混进救急的真药里。”

沈照夜看着他。

“病家买药，是为了活命，不是替你接下烂货。”

蔡九柜猛地转头。

“从今天起，谁再把这种坏药塞回正货箱，就从青叶号上滚下去！”

那名水手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货舱里的其他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蔡九柜亲自检查十七号箱的封口。

箱盖上的青蜡没有裂，封绳也没有被重新系过。四包坏药全都压在靠近船腹的最底层，负责看货的伙计赌咒发誓，说箱盖从装船以后便没有打开过。

林七帆看了片刻。

“把箱子抬起来。”

几名水手合力抬起药箱，下面垫进两块短木。

箱底靠船腹的一侧有一道横向磨痕。板缝里补着一层灰泥，颜色比周围浅，用手一按还微微发软。

林七帆用木片刮开灰泥。

泥下面露出几个旧钉眼，旁边又多了两枚新钉子。钉帽上仍留着敲打后的亮痕，只是先前被灰泥遮住了。

他沿着箱底摸了一遍。

“这块窄板被人拆下来过。”

林七帆指着新钉子。

“有人从箱底抽出木板，取走里面的药，再把四包旧货塞进去。木板重新钉好，外面补上灰泥，箱盖上的封蜡自然不会动。”

蔡九柜的脸色彻底沉了。

“把昨夜守货舱的人全叫过来！”

一名夜里当值的水手立刻指向人群中的瘦伙计。

“他昨夜来过这里！还到舱底刮过一团湿泥，说是要补水桶！”

瘦伙计猛地扑向他。

“放你娘的屁！明明是你半夜挪过药箱下面的垫木！”

两个人刚要扭打起来，林七帆便抄起一块长舱板，横着挡在他们中间。

“都退开！”

蔡九柜已经叫人去拿绳子。

“先把这两个捆起来！”

“别急着绑人。”

沈照夜拦住他。

“动过箱底的人未必只有一个。现在把这两个人拖走，真正下手的人反而知道事情已经败露。”

蔡九柜盯着两个互相指认的水手。

“难道还让他们接着守货？”

“把他们分开。”

沈照夜道：

“从现在起，谁进货舱，都得有另一个人在旁边看着。十七号箱由你亲自守，不能再让任何人单独靠近。”

蔡九柜沉默片刻，没有再叫人拿绳。

他让那名夜班水手去船头做事，又把瘦伙计调到船尾。两人隔着整条船，谁也不能再靠近货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