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串气泡从石角旁浮了上来。

半丈外，巡十七的旧船板下面也冒出一串气泡。两道模糊的人影在水中分开，一个沿着断绳往下摸，另一个贴近旧船，伸手去探刚刚打开的通气口。

陈阿蛮的短刀才抽出半寸，便被沈照夜按了回去。

“人都摸到船边了，还不动手？”

“先别用刀。血一旦顺水漂出去，外面的人马上就知道我们藏在哪里。”

“那怎么拦？”

沈照夜指向旧船底下堆着的烂麻和淤泥。

“先挡住他们的眼睛。”

林七帆会意，用短木伸到腐板下面搅了一下。黑泥裹着腐木碎屑和旧药渣翻上来，被水流带向最先游近的水手。

那人来不及躲，眼前顿时一片浑黑。他抬手擦了擦眼睛，慌乱中呛进一口海水，赶紧扯动腰间的绳子。

槽口外的人立刻往回收绳。

那名水手被拖出去以后，外面很快传来一阵呛咳。

“下面全是烂泥！眼睛都糊住了！”

另一个水手没有跟着退。

他贴着旧船浮上来换了一口气，等浑水稍稍散开，又潜了下去。那只手沿着船板一点点移动，摸过附着贝壳的旧木，又停在一处刚被刮开的痕迹上。

林七帆低声道：

“这个人摸得仔细，快找到通气口了。”

那只手离木盖只剩半尺。

沈照夜看向陈阿蛮。

“拦住他的手，别让他碰木盖。”

陈阿蛮把短篙探进水里，横着抵住那人的肩膀，将他挡在旧船侧面。

水手猛地蜷起身体，伸向通气口的手滑了下来。他反手急扯腰绳，外面的人随即开始往回拉。

哑女把一个松绳套送进水里，套住他的脚踝。那人用力一蹬，绳套收紧，身体横在短篙和旧船之间。

外面拉得越急，他越难挣脱。

刘六靠在舱内横梁旁，看清那人腰间的绳子，连忙低声说道：

“他的腰绳有活扣，就在右边！”

林七帆先伸手抓牢腰绳，替那人抵住外面的拉力。

哑女留在船舷内侧，用没有受伤的手摸到腰间木扣，将扣结一点点松开。

腰绳脱落的一瞬间，陈阿蛮便放开短篙，俯身托住水手的肩背。两名军奴伏到低矮的船舷旁，合力将人拖上甲板。

林七帆还抓着那根腰绳，没有松手。

趁着外面的人忙着照看先前呛水的同伴，他和哑女把腰绳绕在一截半沉的烂木上，重新扣紧木扣，这才放开。

槽口外又响起收绳的吆喝声。

烂木擦着水下的石角，一顿一顿地被拖了出去。

新抓上来的水手缩在甲板上，咳得浑身发抖。

沈照夜扶他侧过身体，擦掉口边的海草和污物，让他把嘴里的海水咳出来。那人缓了好一阵，胸口仍起伏得厉害，总算能重新吸进气了。

陈阿蛮盯着他。

“刚才不让动刀，现在捞上来了，还得救他？”

“外面还等着他回去。我得知道，他们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沈照夜让人绑住水手的脚踝，又拿来一块干布，盖在他湿透的胸前。

外面恰在这时把烂木拖到了艇边。

“腰绳扣在木头上，人不见了！”

有人惊叫了一声。

赤鲨哨长很快问道：

“绳子上有没有血？”

甲板上的水手听见这句话，脸色顿时白了。

他本能地看向来路，脚踝上的绳子随即收紧。

沈照夜把短刀放到一旁，低声问道：

“你没回去，哨长会怎么找？”

水手闭着眼睛喘了一会儿。

“他不会再派人下来找我。”

“那他会做什么？”

“往里面倒火油。”

水手咳了两声，声音沙哑。

“看油被水带到哪里，就往哪里点火。烟钻进石缝，藏在里面的人早晚得出来。”

陈阿蛮冷冷看着他。

“这就把哨长卖了？”

水手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我人还没回去，他只问绳子上有没有血！等油倒进来，连我也得一起烧死！”

沈照夜没有再问。

槽口外已经传来木桶碰在艇舷上的声音。

刺鼻的油味很快飘了进来。

黑水上浮起一层发亮的油花，顺着右侧回流，一缕接着一缕钻进暗槽，朝巡十七的船侧漂来。

陈阿蛮举起短篙，想把火油拍远。

林七帆立即拦住他。

“别拍！溅到船板上，火一点起来，烧的就是咱们的船！”

赵五也提起木瓢。

“用水冲开呢？”

“这点水冲不走它，留着给人喝。”

沈照夜盯着越来越近的油花。

“七帆，看哪边的水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