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撮碎砂落下来时，赵五怀里的水桶滑了一下。

桶底擦过湿漉漉的船板，发出一声轻响。

沈照夜立即伸手扶住桶沿。赵五也赶紧抵住桶身，两个人谁都没敢出声。

头顶的脚步停了。

“下面有动静。”

声音从暗槽上方的一道豁口传下来，听着不过一丈远。

另一个人道：“正在退潮，准是烂木头碰着石头了。”

“烂木头碰石头可不是这动静。我听着像有人在拖桶。”

赵五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尽。

沈照夜扶稳水桶，示意他慢慢松开膝盖。赵五看懂了，先用衣角垫住桶底，再一点点将双腿挪开，把木桶紧紧抱在怀里。

上方传来铁器刮过石面的声音。

一根长钩沿着豁口探了下来。

陈阿蛮伏在船头的阴影里，手里的刀尖已经朝上抬起。沈照夜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陈阿蛮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杀一个。”

沈照夜摇头，贴近他耳边。

“留一个活口，还得问话。”

陈阿蛮皱紧眉头，慢慢放低了刀。

礁石上面的两个人分开了。

一个留在豁口旁，俯身往下探钩；另一个走向靠外的高石，腰间的竹筒随着脚步碰在刀鞘上。

那人经过豁口时，竹筒末端露出一小截油捻。

周鹤年看见了，朝沈照夜比了个点火的手势，又指向上方。

那人带着发火号用的竹筒。

留在豁口旁的看守低声骂道：

“哨长也太多心了。血布、破帆、箱盖全漂出去了，里面还能藏什么？”

高处的人答道：

“哨长说了，漂出去的是东西，不一定是船。”

“那就让我们趴在这里闻臭水？”

“查明里面有人，就往洞里放烟。旧水师留下的洞再深，藏在里面的人也总得喘气！”

陈阿蛮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长钩挑起挡在入口前的破帆。

一线灰白的天光照进来，先落在船尾横放的旧木杆上。钩尖只要再往旁边移一些，整片船舷就会露出来。

舱口那名受伤的海贼忽然抽搐起来。

他烧得嘴唇干裂，腹部伤口又被牵动，咬在齿间的湿布向外滑了一截，一声呻吟已经到了喉咙口。

周鹤年立即扶住他的肩背。

沈照夜从水桶旁挪过去，将滑出的布团重新送到他齿间。

“咬紧，忍一忍。”

那人眼睛都没能完全睁开，牙关已经本能地收紧。布团上很快多出两排血印。

上面的长钩停了。

“真有人声。”

看守把钩杆压得更低。

钩尖拨开海草，顺着石壁探到水面，碰上贴在船侧裂缝外的油布。

油布被挑起一角，下面露出一片新木片的边缘。

林七帆伏在船尾，耳朵贴着石壁，听了一会儿外面的水声。他先指向暗槽外，再抬手示意众人稍等。

外面还有一条小艇停着。

一道浪正朝礁石涌来，动手时发出的声响，只能靠这道浪遮过去。

陈阿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一刀杀人并不难。要把人活着拖下来，还不能让他叫出声，才真是麻烦。

石缝深处传来三声轻响。

两声急，一声缓。

最后一下仿佛敲在长钩右侧的石壁后面。

哑女循声看过去，伸手拨开垂落的海草，摸到一枚埋在苔藓下面的旧铁环。

她抓起一截湿绳，贴着船舷爬了过去。

沈照夜将一团折好的布条递给陈阿蛮。

“别下死手，要活的。”

陈阿蛮瞪了他一眼，把布团塞进腰带，接过哑女递来的绳尾。

外面忽然有人高声喊道：

“捞到了！”

远处的桨声乱了一阵，紧接着响起一片叫骂。

“全是烂帆布！”

“还有一块破箱盖，根本没有船！”

高石上的看守向外走了两步。

“我去问问哨长，你留在这里看着。”

豁口旁的人叫住他：

“把火筒留下！”

“你自己腰上不就有一支？”

脚步继续向外移动，没有走下礁石。那人站到能看见小艇的位置，一只手仍按着腰间的竹筒。

留在豁口旁的看守冷哼一声，继续往下探钩。

钩杆尾端系着一根防止脱手的短绳，绳圈正套在他的手腕上。

哑女已经将湿绳穿过旧铁环，绳头垂进水面。林七帆接住绳头，打了一个松套，轻轻送到钩头后方。

长钩又向上一挑。

补船的油布被掀开大半，连卡在裂缝中的木楔都露了出来。

再挑一下，堵住的裂缝就可能重新涌水。那阵水声，足够让上面的看守听出下面藏着船。

沈照夜举起手，等着外面的浪头靠近。

林七帆把绳套推过钩头。

哑女缓缓收紧绳索，让绳套扣住钩杆。

外礁传来海浪翻卷的声音。

沈照夜猛地压下手掌。

陈阿蛮向后一沉，双手收绳。

长钩骤然向下缩去。

看守正俯身往下用力，被这一拽带得扑向前方。他本想松手，套在腕上的短绳又将他扯了一下。

湿滑的礁石没能让他站稳。

“谁——”

浪头撞上外面的礁石，将那半声惊叫压了下去。

看守沿着斜石滑下来，双腿乱蹬，靴底刮落一片碎砂。他肩背撞到破帆后面的石沿，离船舷已经很近。

陈阿蛮绷住绳索，没有再把人往水里猛拽。

高处的看守转过头。

“老六？”

陈阿蛮稍稍放松绳索。

被拖下来的看守刚想往后挣，绳子再次收紧，他下巴磕在石沿上，撞出一声闷响。

海浪正从礁石两侧退去，那阵闷响混在水声里，没有传远。

沈照夜探身扣住看守的后颈。

陈阿蛮立即将布团塞进他嘴里，周鹤年按住他持钩的手，夺下了长钩。

哑女趁机摸向看守腰间，先抽走短刀，又扯下一支拇指粗的竹筒。

竹筒尾端露着油捻。

她将油捻浸进水里，再把竹筒放到远离火种的湿石上。

看守瞪大眼睛，拼命挣扎。

沈照夜按住他的肩背，让他侧脸贴着湿石，鼻孔仍露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