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号角从浓雾后面追来时，林七帆没有抬头看船。

他伏到船尾，伸手从水面捧起一把海水。

掌心里混着泥沙、细碎木屑，还有一点没有完全散开的血水。

破船后面拖着一道长长的浑浊水痕。从舱底舀出来的污水一瓢瓢泼回海里，里面混着木屑、泥灰和伤员的血，正好替后面的赤鲨巡水哨船指路。

林七帆盯着掌心里的污水，脸色越来越白。

“这道水痕甩不掉。”

陈阿蛮握紧短刀：“那就回头，把追来的哨船砸沉！”

“你连它的船边都摸不到！”

林七帆转头瞪着他。

“那条船轻，桨也快。咱们一回头，它立刻就会退进雾里，等后面带炮的大船赶来，咱们这条破船连第二次转向的力气都没有！”

“总比伸着脖子让他们一路追强！”

“一旦动手，就等于在雾里替赤鲨点了一盏指路的灯。”

沈照夜看着船尾的水痕。

“他们马上就会知道，我们连人带货，全在这道浑水前面。”

陈阿蛮沉着脸，没有再说话。

赵五坐在舱口旁，两只手臂抱着一只仍未开封的淡水桶。听见陈阿蛮说要回头开打，他的手指立刻扣紧桶箍。

旁边一名军奴看了看舱内横躺的重伤者，忽然低声说道：“这条船已经压得太沉了。”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把几个快死的重伤员扔下去，船身能轻不少。”

甲板上往外舀水的声音一下停了。

那名军奴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肩膀向后缩了缩。

陈阿蛮已经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拖到右舷边。

“想让船轻一点？”

那名军奴双脚离地，半个身体已经悬到船外，脸色顿时变青。

“我……我只是想了一条活路！”

“那就先拿你试试！”

陈阿蛮正要松手，沈照夜开口道：

“把他拉回来。”

陈阿蛮盯着那名军奴看了片刻，才将人扔回甲板。

那名军奴摔得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敢抬头。

沈照夜扫过船上的众人。

“伤员只要还有气，就不能扔。”

他的声音不高，甲板上的人都听得清楚。

“谁再敢提把伤员扔下船减轻船身，我先把他绑在木板上，放进海里漂一炷香。”

没人敢接话。

周鹤年正按着敌船伤员腹部的止血布包，闻言低低咳了一声。

“人不能丢，能舍的只能是货物。”

他抬头看向船上的水粮和药箱。

“可什么东西能丢，什么东西一丢便会害死人，得先分清楚。”

沈照夜转向林七帆。

“有没有办法把这道水痕引向别处？”

林七帆抬手指向左前方。

浓雾下面漂着一大片浮木、碎草和烧焦的船板，正被一股侧流缓缓带向西北。那片漂浮物走得不快，方向却与破船渐渐拉开。

“那里有一股侧流。”

林七帆道：

“我们做一件像是从陆记货船上掉下来的漂货，再往侧流里泼几瓢舱底污水。赤鲨的人看见陆记的印记、血布和粮食碎屑，很可能会先追过去。”

赵五立刻抬起头。

“还要丢粮食？”

“一把就够。”

“一把也是粮！”

沈照夜指了指他怀里的淡水桶。

“用一把粮食把巡水哨船引开，能保住四桶水，也可能替我们争来修船的时间。”

赵五低头看着木桶上的铁箍。

过了片刻，他走到粮袋旁，从袋口抓出一把碎米和干饼屑，摊在掌心里，迟迟舍不得松手。

“只丢这一把。”

沈照夜点头。

“只这一把。”

陈阿蛮看向那两只带着陆记印记的药箱。

“干脆腾出一只药箱扔下去。赤鲨的人看见完整的陆记红印，更容易上当。”

“不行。”

沈照夜摇了摇头。

“箱子里的都是真药，不能倒出来淋海水。药箱还能装干布、垫伤腿，船底若再继续裂开，也可以拆下箱板补船。”

周鹤年看了一圈船上的东西。

“没有开封的淡水不能动，伤药也不能动。火药一沾海水，更是彻底废了。”

他指向舱边的破桶板、旧缆绳和刚换下来的血布。

“这些东西原本便带不了多远。让它们替船上的人挡一次追兵。”

赵五终于将手掌翻了过来。

碎米和干饼屑全落在那块血布上。

最后一粒碎米粘在他掌纹里，他盯了片刻，才用指甲将它弹下去。

哑女已经取来一块灰色麻布。

那是她方才搬运药箱时，从黑帆货船的遮货篷布上割下来的。布角正好留着半枚陆记红印。

她用薄铜片将麻布重新裁成一条，让那半枚红印刚好露在边缘。印记能看清，又不像有人特意割下一整块凭证。

周鹤年取来敌船伤员刚换下的止血布。

布上的血迹已经半干，海风一吹，浓重的腥味立刻钻进鼻子。

陈阿蛮拎来一截浮木，又从舱边捡起一块破桶板。

“这些东西怎么绑？”

“把带血的布压在下面，让带陆记红印的灰布露在水面上。”

林七帆蹲在旁边说道：

“碎米和饼屑别全裹住，留一道缝，让它们能边漂边往外漏。”

陈阿蛮用旧缆绳绕了三圈，又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死结。

林七帆只看了一眼，抬脚便踢了过去。

“拆开！”

陈阿蛮立刻瞪起眼睛。

“又怎么了？”

“你绑得太整齐，也太牢了！”

林七帆指着那三道一模一样的绳圈。

“真是从慌乱的货船上掉下来的东西，谁还会把结打得比娶媳妇的红绸还齐整？”

赵五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陈阿蛮黑着脸将死结拆开，只留下两道松紧不同的绳圈。

哑女将破桶板斜着卡在浮木另一端，又割开血布的一角，让血布进入水中以后能够慢慢散开。

林七帆伸手推了推。

浮木立即歪向一侧，带着红印的灰布露在上面，碎米和饼屑也从布缝里一点点漏出来。

“这样才像是从船上慌乱掉下去的货物。”

他仍旧不放心，让陈阿蛮先贴着船尾，将浮木放进水中试一试。

血布刚一浸水，整截浮木便向红印那一头沉了下去。

带着陆记红印的灰布翻进水里，只剩一块破桶板露在外面。

“不行。”

林七帆赶紧用拖钩将浮木捞回来。

“赤鲨的人只会看见一块烂木板，根本看不见陆记的红印。”

哑女重新解开血布，将吸水最重的那一半绕到浮木背面。她又从破帆边缘抽出三根短麻绳，松松托住带红印的布角。

第二次放进水里时，血布沉在下面，在水中拖出一缕淡红。带着陆记红印的灰布则随浪起伏，时而露出水面，时而被浪花盖住。

林七帆盯着它翻了两次，终于点头。

沈照夜道：“放出去。”

陈阿蛮将浮木推出船尾。

浮木先在船尾的乱流中打了一个转，随后被西北方向的侧流带住，缓缓漂离破船。

血布在海水里一点点泡开，拖出一缕越来越淡的红色。碎米和干饼屑则混在草叶之间，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林七帆仍盯着那片侧流。

“还得让那边也留下漏水船拖出来的痕迹。”

两名军奴立即提起木瓢，准备将舱底的污水全部泼向侧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