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被子上有味道，凡永祥的心里还是暖融融的。

外面的人，怎么都比仙女庙、白果村的人要好？陌陌生生的，就凭看着顺眼，这个粉妹连住店费都可以不要，还立马把钱退了回来。这个世道，才叫个“大同”哩。

想到晚上的活计，凡永祥觉得无论如何要卖力的干，回报粉妹的一番善待自已的好意。

如果这里确实安全，能够长此住下去，只要粉妹来喊自己干活，自己一定爽快无答应。

干活抵住宿费，这事划得来。也是自己目前唯一可以挣钱的一种方式。

他有点兴奋了，睡不着觉了。

挣脱了在船舱里被人圈养的日子，他觉得自己四肢都活络了，有使不完的劲。

整个身心，像画画时用的宣纸，被滴上的墨汁，在慢慢地化开渲染，呈现出千姿百态的欲望纹理。

眼睛浮现出小时候，与狗子、大丫他们一起钓田鸡的情景。

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杆头上拴根二三尺长的纳鞋线，线头上再拴一球红色的蚯蚓。

钓饵要弄得适中，鸽子蛋大小，让田鸡吞得进、吐不出。

人站在田埂上，把钓竿伸到稻田中央，上下牵动着。

白天稻田里爱吃活食的田鸡，对准上下跳动的红蚯蚓，两腿一蹬，一口咬住，急忙往肚里吞。

这时垂钓的人迅速拎起竹竿，把田鸡甩上田边的空地，上前捏住两条后腿，用力把已经吞进喉咙的诱饵拽出来。

一次垂钓就算大功告成。

接下来，就是周而复始地重复动作。

夜里的田鸡栖在田埂上，只要用手电筒的光罩着，它像个呆子似的，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一逮一只。

白果村的人家没有钱买荤菜。夏秋时节，就靠这些活货，增加肚子里的油水。

凡永祥常常到田野里逮这些活货，馋馋嘴、改善改善生活。

田鸡肉要红烧才吊鲜味。家里没有酱油时，娘就把食盐先兑成水，再加上自制的霉豆腐，烧出来的味道，一点不比用酱油烧出来的味道差。

运气好时，不一会儿就能钓上大半篓子田鸡。

过去，娘总是一半自己吃，一半让凡三炮拿到集市上去卖掉，换回点油盐酱醋，贴补家用。

运动来了，这种卖了换钱的事就不能干了，干了就是投机倒把。

再说农业学大寨以后，搞科学种田，田埂上到处立着牌子：“青蛙是革命的益虫，谁逮青蛙谁就是现行反革命分子。”

为了这个四条腿的青蛙，让两条腿的人不得好日子过——这种呆事，乡民们才不会干哩。

偷偷地钓，偷偷的逮。

后来，为了多打粮食，大量的施用了化肥，田鸡这些活货，反而越来越不见踪迹了。

夏日的蛙鸣，也不多见了。

……

好几年不钓田鸡了，凡永祥的手在发痒。

可眼前不是捉这些活物的最好季节。这个季节，应该是上树或者上房顶，掏鸟窝的时候。

经过春夏的自由觅食，鸟儿进入了繁殖期。只要有鸟窝的地方，栖在窝里的鸟，无论雌雄，身上的肉都是肥嘟嘟的，运气好的话，还能掏到一窝鸟蛋。

粉妹要逮这些活货做什么？更何况，这些都是男人们最喜欢干的活啊。

思来想去，凡永祥躺在床上，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没有了船体的摇晃，他躺在床上好像失了平衡，怎么睡也睡不着。

他突然想起招待所这个年轻女人，刚才对自己的轻浮举动。难不成，自己又要成为这个女人床上的田鸡？

是，会怎么样？不是，又会怎么样？

他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胡思乱想，想得脑子发胀。

不想了。大不了再做一回任人宰割的田鸡。换来的是不要住宿钱，可以安心在这里藏身落脚。

反正睡不着，不如到街上走走，熟悉熟悉西佬镇四周的地形。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事，自己也好进退自如。

凡永祥翻身下了床。

公社的千人大会已经结束了。

不少人没有急着赶回家，而是在集市上东看看，西转转。街道两边摆着各式各样的农副产品：

有用屋后种的几丛香妃竹编的筐、匾、篮、筷筒、篓子之类的竹器；有用田里麦草织的草鞋、草捂子、草帽、蓑衣之类的用品；有用河边长的芦苇手工做出来的芦花枕头、脚窝子、芦笛儿。

变废为宝，解决了人们日常的生活用度。

出了招待所的大门，凡永祥在镇上闲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