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人口多，散居在七村八庄的，一时能聚集这么多人在一起的时候不多。

人多热闹。一热闹就七嘴八舌的话多了起来。

“这个女人是个狠客，把那两个男的吓怂了。”

“大字报是不能撕的，还好，是小把戏作为，要是换上我们大人，这个官司吃定了。”

“你没看那两个纠察队的男人，成天吃吃喝喝，成天在街上东逛西荡的，游手好闲，没事找事做。给他们逮到了，少说要揭成皮。”

“不晓得上面要养这些闲人做什么?”

……

一场好戏，没等开锣就结束了。

围观的众人觉得不过瘾，纷纷议论：能让纠察队的人吃瘪的，还真不多见。

当看热闹的人群散开后，孤零零站在那里的凡永祥，就格外显得引人注目。

快走！要么挤到人堆里，要么到空无一人处。

他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发现离自己二十来米远的地方，有一家招待所。

“西佬镇革命委员会招待所”的字样，老远就能映入他的眼帘。

急忙朝招待所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走，一路想。

凡永祥，你刚才看了那么长时间的热闹，看出了什么门道了？

今后遇到这种情况，自己要向那个女人学习。脸皮要厚，要厚到厚颜无耻。只要能够保住性命，什么要脸不要脸的，一切都无所谓。

自己在接下来的逃亡日子里，得把这张脸先撂在地上，像娘过年包汤圆那样，在面粉里滚上几滚，就成了。

不要脸，耍无赖，胡搅蛮缠，这是他取到的真经。

招待所是个老式房子，一看过去住在这里的主人，一定是个有钱的人家。

大门是个月洞门。

月洞门两旁贴着一副对子，字体是眼下最时兴的那种毛体。

上联是：为有牺牲多壮志

下联是：敢叫日月换新天

横批是：继续革命

这个年月，人们都喜欢引用伟人的话。觉得用这样的话最保险，挺灵验。什么红白喜事、什么会议的开场白、什么文章的开头，都要来上这么几句，匡扶正义，驱神压邪。

就连日常与人说话，都要大量引用革命导师们语录，以及运动中的热门语言。如果不用，就显得自己思想不红，革命的热情不高、决心不大。

不是一个彻底的无产阶级革命者。

凡永祥还记得在县中学读书的时候。有一天，他陪孙红去仙女庙的日杂文化用品商店买钢笔。

进了店门，孙红对柜台里的女售货员说：

“要关心群众生活。我要买一支钢笔。”

那个正跟别人聊在兴头上的女售货员回答：

“为人民服务。你要买哪一种钢笔？”

孙红央求：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多拿几种让我挑选挑选，好吗？”

女售货员嫌麻烦：

“反对自由主义。不能挑选，你看准了哪种笔，就买哪种笔。”

孙红见那个女售货员只顾着和另一个柜台的同行聊天，根本没把这生意当回事，有点动气：

“我们的责任，是向人民负责。你就多拿几种让我挑挑嘛？”

女售货员不耐烦：

“在路线问题上，没有调和的余地。说不能挑，就是不能挑。”

买东西图的是自己喜欢、合自己的心思。孙红见这个售货员人长得倒清秀，怎么说话这么冲，赌气说：

“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为啥不让挑？”

女售货员嫌她妨碍自己聊天：

“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不为啥，不让挑就是不让挑。”

孙红更加不高兴了：

“要注意对人民群众的工作方法。有你这样卖东西的吗？”

女售货员连看都不看一眼：

“一切权力归农会。你爱买不买。”

孙红火了：

“打倒土豪劣绅。你这是什么服务态度？”

眉毛竖起来的女售货员：

“将革命进行到底。你想吵架还是打架？

孙红脸色铁青：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你当个售货员，有啥了不起？”

“革命工作不分高低，不分贵贱。我了不起了，气死你活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