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建国怕王兵不相信。

从口袋里掏出皮夹子，里面有他的军官证，还有一张站在飞机前的合影照片。

“你看看，我可不是瞎吹牛的。这是我和我的战机，也就是和我的‘第一老婆’站在一起的合影留念。”

“听你这口气，你还有第二个老婆？第三个老婆哩?你怎么忙得过来。”

王兵明知故问。他晓得军人时常把自己工作的岗位和武器，比喻是自己的老婆。显示自己对从事的事业无限热爱，像老婆一样，密不可分。

二更位长就经常把他工作中，使用的侦听设备，比作老婆。先使用的设备称为大老婆，后使用的设备称作小老婆。有时同时使用几台设备，他就一老婆、二老婆、三老婆……，顺着喊下去。

“我们军人，老婆不敢多！第一老婆是我的战机。第二老婆就是那个拿皮榔头敲我的女护士啊。”魏建国笑，“谁让她比战机来到我生活中时间晚的?这不能怪我啊?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哪个晓得你说的是真?还是假?”

“小王兵，我确实是那个因祸得福的名人。要不要让你验明正身？看看我当年割疝气时留下的刀疤？” 魏建国说着要解腰间皮带，展示那里挨的刀疤。

“别脱裤子，你一要脱裤子，那里就疼。我相信你还不行吗？”

王兵急忙摆手。

他觉得第一次跟这个男人见面，不能太过亲热、太过随意。在中队日常业务训练时，教官反复强调：作为一个合格的情报人员，随时都要保持一颗防范任何人的心。不要被人套近乎，让自己迷失了方向和警觉；不要被甜言蜜语，让自己迷失了分寸和判断。

他又想起，男人身上留下疤痕，是会影响外观的。自己动了手术后，那里会不会留下难看的刀疤?

他想起了父亲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疤。那是可以向人展示，引以为傲的疤痕。那些都是父亲在枪林弹雨里，留下的英勇献身的光辉印记。

运动以前，夏天再热，父亲也从不在公开场合打赤膊。外头的人都讲：到底是当县委书记的，老王书记特别注重自己的举止文雅。

回到家，母亲却说：

“讲这个话的人，是马屁拍在马脚上。你父亲才不文雅哩。他在外面不脱衣服，是怕满身的伤疤惊吓到现在的小把戏；再一个，他不想让你们这些做子女的，有一个炫耀的资本。”

那一次，红卫兵上门抄家，说父亲是大叛徒、大军阀、仙女庙最大的走资派，气得父亲脱下身上的衣裳，亮出浑身布满的伤疤。

“就凭这些伤疤，就说明我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

那个红卫兵造反司令余大军说：

“伤疤代表过去，不代表现在。姓王的，你必须老实交代。你身上的伤疤多，说明你指挥失误多，打败仗的时候多。”

“放屁！”父亲反问，“老子打过的子弹，比你吃的米粒子还要多。你懂得什么是战争吗？怎样才能打胜仗吗？”

“我们现在就是在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战争，拿起笔墨作刀枪，打倒你这个走资派。”

余大军手一挥，那些前来抄家的红卫兵们，一遍一遍地唱起了他们的造反战歌。

父亲是又可气又可笑。他怕他们唱的口干舌燥，就把家里的碗在桌上一字排开，倒上开水，等晾凉了，让这些红卫兵们喝。

他觉得这些孩子太幼稚了，太纯真了。本该在学校里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报效国家的栋梁，可现在却在浪费宝贵的青春时光。

……

想到这里，王兵为自己的胆小而羞愧。自己那里即使留下刀疤，又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父亲他们连死都不怕，自己却在这儿为了一个手术，为了几根毛发，前怕狼后怕虎、患得患失，哪像一个老革命的后代？将来奔赴战场，怎么能够英勇杀敌，保家卫国？

“小老乡，你是不是在走神？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魏建国的话音，把王兵从葭想中拽了回来。

他重新坐上窗户台上：

“那个时候医疗护理条件差，手术的头天备皮时，那地方没清理干净，术后引起了发炎，结果又挨了一刀。幸亏有了这第二刀，我才因祸得福，把那个‘不负责任’的女护士给俘虏了。”

“当年的那个女护士，现在已经是护士长了，就是下午给你备皮的那一位。”

“魏大哥，部队里流传的皮榔头与女护士的故事，这么说来，不是瞎编的，是真人真事了？”

“基本属实，不过里头加了不少想象的水分。”魏建国说，“这种事，不添点油、加点醋，战友们怎么爱听、爱传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