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完尿，王兵被张榕拽着回到宿舍，逼着他继续回忆在基地医院时发生的事。

王兵是个要求上进的年轻人。不能因为这件事，让亲密的战友产生怀疑。他要把自己跟那个姓魏的所有接触细节，明明白白的讲清楚。

……

那天傍晚，基地医院的篮球场上拉起了银幕，夜里要放露天电影。

这部片子刚解禁不久，社会上还没公映，只是在部队内部放映。片名《红珊瑚》。是讲海防前线对敌斗争的故事。

因为腿裆那里碰不得，一碰就疼，所以坐立不安。王兵不想去操场看露天电影。

同病房的几个病号劝说道：这是讲海军早期保卫海防的故事，是彩色的片子。

王兵没心情：

“你们去看吧，我没心思。”

“那不行。”夏艇长不肯让他单独留在病房，“我们都是一个病房的战友，现在就是一个战斗集体。再说，你人小心思重，对动手术的思想负担太重。我们都走了，万一你想不开，在病房里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你们也太小瞧我王兵了。”王兵说，“为一个小手术会想不开？真要那样，我在我们中队的山头上，找块石头就行，何必费你们的事。”

他坚持不去。他想写信回家，问问当医生的母亲，她那里有没有什么偏方，能不动手术，就能把自己那里的毛病治好。

现在不少文革前的电影片子，在部队开始恢复放映了。他想，等治好了病，回中队有的是机会看。他不想因为一场电影，站在那里看一个多小时，把病情加重，得不偿失。

“那不行，我们抬也要把你抬去看。”军士长说着，朝几个老病号一使眼色，“你是怕站着累?还是坐着累？我们几个老家伙把你当儿子抱着，累了轮换着抱，保证你脚不沾地。”

几个人上前拽手拽脚，正要抬王兵出病房。

正当大家拉拉扯扯、嬉闹的时候，一名英俊的军官，穿着飞行皮夹克走进了病房，指名道姓地问：

“请问，你们哪位是王兵同志？”

来人个子高高的，白衬衫塞在军裤里，透出一股彪悍的力量。敞开的衬衫领口，锁骨凸出，又给人一种威武的感觉。

“报告首长，我是王兵。”

王兵整了整身上的衣衫，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在部队，见到陌生的穿四只兜的军人，在不清楚他们职级时，通常喊“首长”，这样不失礼节。

这人是在找我？我可不认识他啊。

“稍息。”来人上下打量了一下王兵，“身子骨发育得不错，像个大小伙子了。”说着，给了王兵轻轻地一拳，“你小子，长得比你姐说的还要英俊嘛。”

“你……认识我姐？”

王兵被弄糊涂了。

他想，自己的姐姐还在山东沂蒙山区插队落户哩。难道这位首长，跟姐曾经是同学？

“怎么样？认我做姐夫，你可不吃亏吧?怎么?有个飞行员的姐夫，你还不待见？”

来人把一兜水果递过来，“新鲜的龙眼、芝麻香蕉，都是福建的特产。”

这话把王兵更懵住了：老姐什么时候处上对象了?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不晓得？

他是有个姐姐，叫王薇。虽然跟他没有血缘关系，可跟他父母的关系，比亲的还亲。

姐姐的亲爹，在战争年代是自己父亲部队的老战友、老搭档，当年一个是营长，一个是营教导员；她的母亲，跟自己的母亲是同一个野战医护队的战友。两位母亲，差不多同时怀的孕。

随着部队战略转移，向山东境内北撤。在一次途中战斗中，姐姐的亲爹牺牲了。

后来，她母亲是在北撤途中生下了她。那时候，王兵的母亲也刚生了个女孩。为了不掉队，两个人双双把孩子寄养在沂蒙山区两个老乡家中。

再后来，姐姐的母亲在阵地抬受伤战友时，为掩护伤病员，趴在担架上，被敌机扔下的炸弹片击中，英勇牺牲。

全国解放后，母亲去革命老区寻找女儿，没有找到自己亲生的女儿，却找到了战友的遗孤。从此，就把她当作亲生女儿抚养。

又过了好几年，母亲才怀了孕，生下了儿子。

这个儿子，就是现在病房里的王兵。

王兵这个弟弟的出世，为姐姐带来了童年的欢乐。

她再不觉得孤单了，处处都呵护、谦让着这个做弟弟的。

要不是那场运动，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弟秘密，是不会公布于世的。

运动刚开始时，老姐参加了学校的红卫兵组织，跟着大串联走南闯北。回来以后，满街贴满了有关父亲的大字报。

老姐就是在这些大字报里，晓得了自己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