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狗子最大的长进，是学会了“交换”。

至于如何在官场中交换？那要看你和什么人交换？交换的空间有多大？那个真实的价值有多大？

你给我个同意，我还你个支持；你给我儿子安排个好工作，我还你女儿一个好饭碗。

那些看着像家长里短的生活上的小事，在狗子眼里，都不是小事。

生活里无小事。

小事，往往能连着后面的大事。

从扬州读书回来，到县里了，时间虽然不长，但他是彻底开了窍。

在与人方便的同时也与自己方便。充分运用由小到大的放大功能、辐射功能、裂变功能。

从前，他只图自己快活。如今，他还图能给自己、给大丫、给一双儿女，挣来体面。

他明白了一个理：一个人只有往上走，才能换来自己想要的一切。

要往上走，光凭一腔朴素的热情，是不够的。还得抬头看路，看准风向。

这几年，风向变得快。

那些运动开始时，曾经红极一时的人物，如今有的从台上跌落，销声匿迹。

仙女庙当年那些呼风唤雨的“风云人物”，也没风光几年，就一个个退出了历史舞台。

那个铁匠铺家的儿子，不就是三月三当街跳楼，自绝于人民的吗？

狗子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越来越清楚：这里头，是门大学问。

他常跟几个气味相投的酒肉朋友，私下议论：什么叫政治？

议论来，议论去，大家的结论是：政治这东西，得顺着风势走。风往哪边吹，你就得往哪边转。逆着风硬顶，腰会弯，腰会折。

假如人死了，命没了，还谈什么灿烂的人生？还谈什么辉煌的前程？从而更是无从谈论什么政治不政治的了。

随着眼下运动的深入，他心里跟打麻将一样，自摸带门清。

政治斗争有时如同乡村里的孩童们，在一起玩过家家，谁动气了，不想玩了，家家也就散伙了。

今天，你是我的新娘子。明天，我是你的老公。后天他是你的儿子、孙子、重孙子……。只要有人乐意玩，这个家家就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

大浪淘沙。乱世出枭雄。这是有史以来，历朝历代留下的基本规律。

狗子想:运动初期的那场造反行动，幸亏自己年龄小，没有赶得上。当时上面规定，农民不得进城搞运动。否则，自己现在不晓得龟缩到哪里去了？

革命真得是个大舞台，你方唱罢我登台。

总结历史经验，这个站队跟线，是门绝顶的大学问。狗子觉得现在学校教政治课时，不讲这个，是不妥当的。

他们这些工农兵大学生，当中有不少人，今后是要当干部的，是要从事政治生涯的。所以，他们时常讨论“政治”，到底是什么？这个严肃而深刻的命题。

在县里，狗子跟的是金副书记这条线；在地区，他攀的是“大姐”那一帮人。再往上的线与人，他还没机会够得上，攀得牢。

他心里明白：跟哪条线，不是你想跟，就能跟得上的。

得人家看得上你。

就像男女冤家一样，只有对上了媚眼，才有可能围在一张桌子上，坐在一条板凳上，滚在一个床上，称兄道弟，你情我爱，结群成帮。

这个围、坐、滚，三个字，对应着桌、凳、床，代表着三种不同的利益关系。

围是一般关系。坐是亲密关系。滚是特殊的铁哥儿们关系。

要想三级跳，你得不把自己当个正常人。

这个时候，你得让人家可着劲地蹂躏。只有人家爽歪了，乐翻了，你才能得到:这是我的好女人；这是我的好男人的认可与册封。

接下来，就好说话了，就好办事了。如同一根线串起的蚂蚱，你是我线上的人，我是你线上的人。

在政治生活交往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是不和你讲什么夫妻情份的，而是讲师徒辈份，父子辈份，祖孙辈份的。

当你在圈子里，找到了自己的辈份时，政治这个东西才能像立夏这天的风俗，线穿蚕豆串成行，线编网兜扣咸蛋。

一个人要有作为，才能引起上面领导的重视，人家才能够收你做门徒，让你跟着他的线。

一想到京城里的那几个副总理，不都是从工厂和农村里走出来的吗？

狗子对自己的政治前景，十分看好。

他决定要搞出一个大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