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乃银人小鬼大。他不希望母亲的粗鲁语言，让凡老师听了，看不起船上人。觉得船上的人粗俗，没有他们岸上的人文明。

船上人被人瞧不起，也就等于我曹乃银被人瞧不起。

“真是个老人头！连娘也敢数落。乃银，前面航道弯道多，你好好把着舵，舱里的事，不要你烦神，咸吃萝卜淡操心。”

曹二橹说着，在汽油灯下，仔细地打量着凡永祥，觉得不像一个坏人。

见这个男人身上满是伤口。

“凡老师，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自己摔伤的。”

凡永祥回答说。

他不敢告诉自己是被专案组里人打得。怕这条船上的人，要撵他走。

这个时候下了船，自己还能往哪儿逃？怎么才能逃脱那些人的追捕？

刚才乃银为这个男人搽药膏时，曹二橹见凡永祥的后背腰、屁股上、大腿上，横一道，竖一道的伤痕，不少刚结了血痂，看着蛮瘆人的。

他是个老跑船的人了，见过的世面不少。一看这个伤势，就晓得这不是什么偷鸡摸狗时落下的伤，分明是被人打过的伤痕。

他晓得凡老师没有说老实话。但也没有多问下去。

如今打人的人未必都是好人，被打的人也未必是坏人。

他想起来了兄弟长曹大橹珍藏的特效药膏。连忙找出来那个药膏子，替凡永祥涂抹起来。

“凡老师，我看你身上的伤势还不轻，你如果不嫌弃的话，就在我们家的船上多住几日，等身上的伤养好了再走。反正我儿子说你是好人就是好人。天快要亮了，先睡觉吧，有什么话明天白天再说。”

曹二橹让雪梅领着凡永祥到前舱去，免得天大亮时，在舱板上走动时被人发现。

船队上的阶级斗争也是抓得很紧的，原则上不留生人夜宿。

如果有亲戚上船，需要在船上留宿，也是要到船队长那里点个卯，做个记录的。

有时船队靠码头装卸货时，也会被水上运输工人纠察队的人登船盘查，每次都要抽查一两只船。

一听船上也不是世外桃源，凡永祥心里不由地紧张起来。

万一遇到什么麻烦事，岸上自己有腿，还可以撒开脚丫子逃跑，这船上，这河面上，自己是没有本事跑的？再说能往哪里跑？

他忙问：船队前面到达的是什么地方？

曹二橹说：“前面是邵伯船闸，船队要在那里等候过闸。如果过船闸的船少，快的话大概二三个小时。慢的话就说不准了，一天两天，五天十天的情况都有。”

凡永祥这时虽然睡意浓郁，但不敢合眼。说，

“那我还是等船过了船闸，再睡也不迟。”

他怕一会儿睡着了，再遇上什么上船盘查的人员，到时成为人家的瓮中之鳖。

曹二橹见凡永祥神情紧张，忙安慰的说：

“凡老师，你放一百二十个宽心的睡吧，纠察队的人是不会上我们船队上来找人的。他们嫌我们船上脏，摇晃站不稳。不过白天，你是不能上舱板的，防止被别的船老大看见。即使夜里都要少上舱板。反正吃喝拉撒，委屈你都在船舱里办。到时，乃银会相帮你弄的。”

曹二橹说着，把嘴里的烟袋锅递给凡永祥。

“要不要来袋烟？压压惊。”

“我不会抽烟。船老大，给你添麻烦了。等伤口一好，我就下船。”

自从失去代课老师的工作后，家里的经济紧张起来，手里没有多少余钱。那个时候，凡永祥就把抽烟给戒掉了。

有时候去大丫那里，大丫把狗子抽的烟，甩上一包两包给他时，他照收不误。出了门，转身拿到外村的烟杂店去退了。换回一点小钱，然后交给娘。好买油盐酱醋，点灯的煤油。

这时，他从孙红为他准备的旅行袋里，掏出一只皮夹子。

“搭船的钱不给，吃饭的钱，你们一定要收下。”

曹二橹把脸一沉：

“你这不是在骂人嘛？是不是心里还在记恨，刚才我捅了你一篙子？如果是，你现在就捅回去。在船上吃几天饭还要把钱，你这个凡老师也太见外了。”

雪梅一旁帮腔道：

“凡老师，你也不用这么见外，和我们客气。不就是添副碗筷的小事，你不用挂在心上。”

曹二橹说：“如果再这么客气，你就提着行李下船走人。”

雪梅从舱角的一个柜子里翻出铺的盖的，满脸歉意的说：

“凡老师，我们船上人家，没有你们岸上人家讲究，所以铺的盖的都是用过的。旧归旧，但我都洗得干干净净的。你闻上面还有樟脑丸香味哩！”

曹二橹让雪梅赶紧去前舱张罗睡处去。

“你啰嗦个屁！人家凡老师要是嫌弃，也就不会上我们家的船了。”

不一会儿雪梅就在前舱把被褥铺好了。

换下舵位上的儿子说：

“乃银，娘把你睡的地方挪给了凡老师，你就靠在他脚跟头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