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长停下手中签字的笔，对着面前申请长假的程敏慧，忽然发问：

“小程，你跟我说实话。你请长假，是为了上次来的那个表弟？还是为了报纸上说的事？要去仙女庙？”

程敏慧抬起头，目光坚定：

“站长，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我那个表弟，就是报纸上讲的凡永祥，他是被人冤枉的，我要去给他作证。”

站长沉默了。

他望着窗外，半晌，缓缓道：

“这案子，报纸上都点名了。你这一去，是找好了退路吗？想到了后果吗？”

程敏慧点头：“想好了。再说，我也没有什么好想的。至于退路，没想过。”

站长又沉默了一会儿，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低头写了几行字，递给她：

“这是站里给你出具的介绍信。就说你是去外地参加短期农技培训。这样可以不扣你工资。”

程敏慧愣住了。

站长摆摆手，声音很低：

“我老了，护不了谁。可这世上，总得有人讲句公道话。你就当是一条退路留着吧，兴许管用。”

程敏慧眼圈一红，深深鞠了一躬：

“站长，谢谢你！这些年多亏了你的照顾，我们母女俩才有了太平日子过。”

她刚要转身，站长又喊住她：

“小程，你要走了，就让我再多嘴多舌一下。女人离了男人也照样能活。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往后还会遇到中意的男人。只是下次挑选男人，要睁大眼睛，看看他到底喜欢你什么。”

他说了两句让程敏慧记一辈子的话：

“男人要是只贪图你的身子，这样的男人再有钱，你也不能要。男人要是看中了你的钱财，这样的男人长得再帅，你也不能要。”

程敏慧把这话记在心里，深深鞠了一躬，出了站长室。

望着她的背影，站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这女人，红颜薄命。但愿这回，命能对她网开一面。”

从站长室出来，程敏慧走到苗圃，找到给果树做农药试验的胡技术员。她把这些年，这个男人花在她和女儿身上的五百块钱，还了给他。

胡技术员不肯收的说：

“我再孬，也不是这种孬人！传出去我，哪里还有做男人的面孔？”

他睡过的女人不多，比较下来还是程敏慧最有味道，是个温柔和野性共存的女人。

分手后，心里还是一直在回味，和这个女人在床上时，那些激情四射的夜晚。省城来的女人，就是与县城里的女人，味道不一样。

“这钱你不要，也得拿着。这些年我们俩人之间好，我图得不是你的钱。现在既然分手了，经济账还是要算清楚的好。你要脸面，我也要脸面。以后外人晓得了，还以为我真得是靠卖大腿吃饭的婊子哩！”

程敏慧把钱塞进胡技术员的口袋，转身一路小跑出了苗圃。

……

程敏慧带着女儿，回到了南京的下关。

这里是她儿时生活的地方。

前脚进门，后脚继母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怕她此举是想办知青回城手续，如果办成了，回城没有地方住，到时候赖在家里不走。

现在家里住的房子就小，儿女们都长大了，挤得连屁股都挪不开。

更怕天天在一起，那个死老头子会对这个女儿起了同情心，暗地里贴补钱物给她们母女俩。不管怎么讲，人家总归是死老头子腿裆子里，第一个革命成功的果实。

程敏慧注意到了后妈的嘴脸，但没有注意到后妈的心思。

她一门心思想着与女儿能够再多待上一点时间。彤彤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血肉团子。那个姓张的亲爹竟然疑心是野种，所以对这个女儿是不管不问的。

这个孩子太可怜了。自己这一走，还不知是吉是凶？万一回不来了，从此母女各在一方。

所以白天带着彤彤去了中山陵，玄武湖，还去了趟南京长江大桥。晚上陪女儿吃了夫子庙的小吃，马头牌的雪糕，桂花板鸭。

那天夫子庙的人不多，一些特色小吃也少来稀，都被作为资本主义的尾巴被割掉了。除了几家国营和集体的店堂，过去那种丰富多彩的小吃摊点，早已经无影无踪，仅存糖粥、鸭肫肝、盐水鹅、小粒红花生米等几样。这些东西要是也被封掉，那人们只好勒脖子了。

这一天，彤彤过得开开心心，吃得欢天喜地。母亲是第一次可着她的食肠吃，可着她的性子玩。她觉得母亲是天下对她最好的人。

“妈妈，等我长大了，也要做个城里人。城里有好吃的，有好玩的。等你老了，我天天带你去玩，带你去吃好吃的。”

听了这话，程敏慧心如刀绞，觉得十分亏欠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