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县城中学返回白果村时，凡永祥在家里煤油灯下画过画，以此消磨晚上漫长的时间。

如今这个年头，花鸟鱼虫是不能够画的，那是封资修的东西。所以他画孙红，画田里长得庄稼，画娘在院子养的鸡和鸭。这些场面画多了，他觉得没有多大意思，只能勾起心中的惆怅。

于是，他转向专画毛主席头像和练习毛体字书法。后来，挑河工地出的那些黑板报上，所有用毛主席像做的报头，都是出自于他的手。期期不重样。还得过挖河工地黑板报评比的第一名。

不过这么大尺幅的毛主席像从未画过，万一画不好，后果不堪设想。凡永祥的脊梁骨沟里，不由地渗出汗来。

校长没有看出凡永祥的思想变化，觉得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激动的说：

“凡老师，你虽然家庭出身不好，但我看得出，你是有一颗滚烫的无产阶级革命的红心的。自打你来到我们小学校，样样事情积极肯干，这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你愿意为培养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贡献自己的青春热血，别人不相信你，我相信你！组织相信你！”

他怕凡永祥泼出来的水再收回去，连忙往这个年轻人的头上戴高帽子，热情地鼓励说：

“凭着你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无限热爱，一定能够画好他老人家的像。再说，这也是证明你能够勇敢的背叛你那个剥削家庭，是勇于投身革命阵营的反戈一击的壮举。”

领导和组织时常是划等号的。校长的话当然是代表学校党政工团组织的。

说得凡永祥感动万分，胆怯一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从小到大还没有一个人在政治上，这样的评价过他。

凡永祥觉得不能够辜负校长的信任，心一横，应下了画毛主席画像的事。

他对自己的画技还是有把握的，有信心的。

从小凡三炮就逼着他学画画，学写字。让他画河面上游的鸭，水中窜的鱼，岸上跑的鸡，竹林盘的蛇，树梢踮的鸟……

为了画好人物，凡三炮在厢房里还脱了身上的衣裳，让他画人体各个部位的肌肉和骨骼。

那时淘气，他根本不理解凡三炮的用心。整天想着与狗子和大丫他们小伙伴去玩耍。所以故意把凡三炮的头安在牛身上，把他的四肢安在猪身上。

凡三炮看见后，不但没有动气，还笑着夸奖他有灵气，会发散性思维。

……

现在想起来，多亏了凡三炮传授给了自己这一技之长。

荒年饿不死手艺人，老话还真灵验。也许这次画伟人像的举动，会给自己今后带来更好的生存转机。

男人的喜，往往都是从被人捧出来的。校长的一席话，说的凡永祥飘飘然然起来。

回到家，心里喜滋滋的凡永祥，飞快地扒完碗里的夜饭，就把沈芳母子俩赶进了厢房。

他找出画具，趴在堂屋吃饭的八仙桌上，对着从学校带回来的一张彩色画报页，仔细地端详着。

这是校长从《人民画报》上裁下来的，让他做画像底稿用的。

毕竟是头一次画这样的巨幅伟人像，凡永祥心里不免有点发怵。头上好像悬着一把明晃晃的刀，万一画不好……

呸！凡永祥，你还是不是一个男人啊？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你怎么能临阵脱逃哩？胆小鬼！贪生怕死的东西！

没有退路的凡永祥心一横，上！凭着自己对伟大领袖的一片忠诚，说什么也要把这幅巨幅画像画好。

不过，尽管凡永祥热情高涨，但还没有动笔，他的手掌心就已经汗津津的了。

没出息！还没动笔怎么就晓得自己画不好哩？

要不是毛主席发话，像你这样出身的人，哪里还有资格上学读书？哪里还有资格当小学的代课老师？

毛主席老人家对你是这么的恩重如山，给你饭吃，给你衣穿，还说你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凡永祥，就是有天大的困难，也要把他老人家的像画好，这样你才能报答他老人家对你的关爱和培养。

你现在还有什么理由可以打退堂鼓？

想到这里，凡永祥决定先在家里画几幅小样练练笔，然后再在学校操场上的照壁上，施展身手，一鸣惊人。

见儿子把早已经收拾到房梁上的画具摊了一桌子，春儿小声的问：

“永祥，你现在还有闲功夫画画？要画个什么东西啊？”

她现在希望儿子安心教书，好生搂着沈芳和银杏巴结着过日脚，不要再玩那些没有什么用的闲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