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时，夜空启明星忽闪忽闪的。

凡家老屋里忙成一团，像打仗一样。

婴儿的啼哭声一声比一声响亮。像夏天知了的鸣叫声。

三姑奶手上还沾着血水，额头的汗也没来得及擦，先冲着外头喊了一声：“春儿，永祥，是个带把子的！八斤三两！”

八斤三两。大胖小子。春儿悬吊着的那口气，总算落回到了胸腔。

欢喜至极的她，脱口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银杏。”

这个名字，她已经在肚子里盘算了好多天了。

那天晚上，凡永祥在替沈芳洗脚的时候，春儿问他们夫妻俩。

“永祥，小芳，眼看小把戏快要出世落地了，你们有没有想好给小把戏起个什么名字啊？”

沈芳说：“娘，我和永祥商量好了，肚子里孩子的名字，由你当奶奶的起。”

“你们都是读书人，学问比娘大，不嫌娘起的名字乡里乡气的吗？”

春儿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巴不得自己给孙子起名字。

“小芳说，娘起的名字一定好听，一定有意义。再土也是娘起的啊！我觉得娘起的名字，一定好听得很！”

凡永祥一边帮沈芳揩干脚上的水，一边帮老婆的腔说道。

“那我就替你们做主了啊！到时候，你们不要嫌不好听就行了。”

她给孙子起这个银杏小名，是想借院子外，祖上栽种的枝繁叶茂的银杏树，讨个蔽福遮阴的好兆头。

孙子的大名，是按凡家辈份排行君字辈，所以叫凡君胜。

此刻，孙子出世了，名字也起好了，就等着快快长大了。

三姑奶在旁边抹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个坐床喜坐得好啊！春儿妹子，你们这簇总算有后了！还是沈芳功劳大，一生就生了个八斤三两的大胖小子。”

听到这个话，躺在床上的沈芳，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生下的儿子，脸却白得像纸一样。

她脸上没有笑意，只是眼角上挂着一串水珠，不知道这是汗？还是泪？

春儿把血淋淋的胎盘，放进一只小木盆里，转身塞到凡永祥手里。

“快！给你儿子找血地去！”

凡永祥一怔。木盆里那股腥味直冲鼻子。

他手一抖，差点没端稳盆。

血地这事他当然晓得。

白果村的人把埋胎盘的地方叫血地，说选得好，孩子添福增寿；选得不好，命薄多灾。

男人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所以替孩子挑选血地的大事，按规矩该由当爹的去做。更重要的是村上人认为，男人阳气足，能够镇住那些见不得人的妖魔鬼怪。

可凡永祥此刻端着这木盆，心里冒出的念头是：这个孩子又不是我的骨血，凭什么要我去给这个孩子找血地？

这可是自己仇人的血种啊！

想到这里，凡永祥心里顿生一袭寒冷。

他喉结滚了滚，低声道：“娘……你去埋吧。我头一回，不懂。”

春儿眼睛一瞪，抬脚踢了他一腿肚子：

“屁话！你怎么有本事当爹，就怎么有本事给你儿子找血地。别磨蹭！”

自打晓得沈芳有了身孕后，每当晚上从他们厢房里传出嬉笑声，春儿心里就忐忑不安。

动静大时，春儿总是拿着把笤帚在堂屋里东打打，西敲敲，说是在撵老鼠。其实是警告他们小夫妻俩不要做那个事，别压坏了肚子里的小把戏。

听见堂屋里的敲敲打打声，厢房里立马没有了动静声响。俩人躲在被窝里，你捅我一下，我掐你一把，“噗呲！噗呲！”的偷笑。

身孕到了五个月的时辰，沈芳感到粗圆的身子愈发沉重，总感到胸闷气短的，没有了精神头。夜里在床上困意浓浓，对做那个事，她没有了什么兴趣。

凡永祥夜里的兴致极高，隔三差五的想要做那个事。

可睡在一旁的沈芳看不过去，为自己不能够尽一个妻子的责任感到自责。总是伸出温柔的手，抚摸他，安慰他。

这让凡永祥感受到了一种做男人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