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永祥在河口的跳板上蹲下，来回用力搓着沾了牙粉的牙刷。

牙膏价钱贵，所以春儿给他买了便宜的牙粉。

春儿不希望儿子嘴里有怪味。

村里人时兴刷牙，也是解放后全民开展爱国卫生运动后。刷牙是要花代价的。经济宽裕的人家用牙膏。窘迫的人家用牙粉。再困难点的人家蘸点青盐粒子。

还有一些像大佬儿这样的人，嘴里含口水，伸出食指在牙床上搓两下了事。

大佬儿时常嘲笑那些用牙刷的人：

“嘴里又没有屎，用不着像涮马桶似的天天横刷竖刷的。真是脱裤子放屁，没事找事做。”

刷牙的时候，凡永祥十分认真仔细。他是要左刷右刷的，需要屙泡屎的功夫。

人大了，一夜下来，自己都觉得嘴里气味大，怕人家嫌难闻。

更何况有了沈芳的那一吻后，牙刷得更加认真仔细。

今天，他觉得自己嘴里比往常臭。

什么臭？

就是为了沈芳的名誉，

为了自己的婚姻，

不声不响地吞吃了狗子作贱时，拉下的那堆见不得人的屎。

凡永祥掬了一捧河水，往脸上不停地泼洒着。

水很凉。很刺骨。

使他的神经突然清醒了几分。

清醒中又很郁闷。

自己挑来挑去的女人，竟然被狗子.……

他恨沈芳不该在婚前对自己隐瞒这个事实，让自己在狗子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他想起了人民公仆焦裕禄的一句话：吃别人嚼过的馍没味道。

和狗子在一起时，他一直觉得自己其他什么地方都比不过狗子，人家现在是文革的宠儿，前途光明，事业蒸蒸日上，马上还要到县里去当干部。

这些个他都不眼红，谁叫自己出身不好哩？

可有一点，他是坚信的。

就自己这个人品比狗子高尚，腿裆子比狗子干净。

将来找的女人一定比大丫强，恩恩爱爱的守着过一辈子。

他觉得凭狗子的那个骚性，和大丫的婚姻总有一天是要走到尽头的。

没有想到，到头来自己却是和狗子共睡一个女人，那种耻辱，那种委屈，他现在没法说。

这个家第一次让他感到肮脏，沉闷，毫无生气。

吃过早饭，他对春儿说：“娘，我今晚可能回来得迟，你们先睡，别等我。”

他自己知道，一个人的喜好，可以随着意念而转变的。

昨天白天，他是多么的欢天喜地的，为自己的爱找到归宿而庆幸。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崇高的爱被人亵渎了，如同一堆烂狗屎。

他需要时间让那颗心平静下来，思考一下，该如何面对未来的生活。

“那要早点回来啊！别让新娘子钻冷被窝。娘还等着抱孙子哩！儿啊，别听你三姑奶说的瞎话，我看小芳的屁股蛮大的，将来你们准能够生个胖大小子。如果你肯下力气，她肯使劲，说不定还能生个龙凤胎。到时娘要一手抱着孙儿，一手抱着孙女串门，看我们家的永祥本事有多大？气死那些多嘴多舌的人。”

春儿说着脸上挂满了喜气。

凡永祥没接话茬，拎着午饭盒出了家门。

去学校的这一路上，凡永祥像踩在棉花上。

风从村口一路吹到学校，也没有吹散他心里的那股郁闷的烦恼。

昨夜与沈芳说开之后，他以为自己至少能稳住心。可走在路上才发现，有些事不是简单的说几句，心里就能真得平静下来。

狗子那些醉酒话，始终像蚊子的叫声，在耳边嗡嗡作响。

人活到这一步，最难受的不是被人欺负。

是明明知道被人欺负了，却不敢反抗，讨回说法，为自己争回尊严与正义。

走进小学校的大门，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眼前飘过。

那人穿着素色衣裳，手里端着豆浆油条，胳膊上系着一圈黑纱，脚步很快，像不愿在院子里多停一下。

凡永祥眼前一亮，胸口猛地一跳。

孙红。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过她了。上回黄老师只提过一句“有人要来”，没有说的那么明。

如今真的在清晨的校院里看见她，凡永祥反倒一下站住，脚下的地像忽然塌陷了一块。

更是让他心里发紧的是那圈黑纱。

心里打了个咯噔，莫非黄老师……

他下意识跟上了两步，刚想开口，孙红却像早已察觉背后有人，猛地回头。

四目一碰，她眼里先是惊，紧接着便低垂下眼帘。

没说话，快步进了黄老师宿舍，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合上。

这一声不算重，却像一记重拳，砸在凡永祥的胸口。

他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他看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