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儿，你干嘛要救我？你让我去死！你让我去死！”

哭着，喊着，要下床。

“姑娘，要死也不能精光着身子的死啊！”

春儿见沈芳用手臂遮着光突突胸脯不动了，忙脱下自己身上的罩褂披在沈芳的身上。

“我这把年纪还没想死哩，你这么年轻就不想活了？难道要你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成？”

提到爹娘，沈芳的眼泪“哗”地淌了出来。

父亲的祖上原本也是苏北种田人，闹灾荒时逃难到上海滩歇脚谋生。母亲是跟一个安徽唱花鼓戏的小班进的上海。

生活命运让他们巧遇，然后一同在苏州河埠的棚户区结婚生子。一口气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两个姐姐年幼夭折，只剩下哥哥与她。

城里动员上山下乡时，爷娘为了哥哥能留在城里，好为他们传下一个城里人的后代，让中学还没毕业她，顶替哥哥下乡插队。

她恨这样偏心的爷娘，所以来农村两年多了，没回过一次家，没写过一个字给爷娘。

如今自己的身子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更没有什么脸面在爷娘面前说什么了？

她怨恨爷，怨恨娘，更怨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死了，什么怨恨也就像落叶，随风而去了。

“姑娘，别哭了！什么事都可以做，就是死万万不能做。老天爷让你来到这个人世上，不是让你来找死的，是要你尝尽酸甜苦辣，普度众生的。”

春儿把姑娘换下的湿衣裳，扔进那只红漆脚盆里。

“婶儿，我不想活了！我真得不想活了！”

姑娘趴在床上，用手拍打着铺板。

自己的身子脏了，今后如何面对上海的爷娘？

如何面对自己未来的丈夫？

如何面对自己还没有来得及绽放的爱情之花？

如何面对自己漫长的人生？

“姑娘，我们这儿乡下是贫苦些，只要你拢得住心劲，将就着点过，怎么也能活下去。一日三餐不吃干的吃稀的，不吃荤的吃素的；一年四季不穿洋布穿土布，一捆麦草也能过寒冬。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婶儿可以帮你。”

春儿把凡永祥煮好的姜汤，端给沈芳。

“先喝一口，暖暖胃。人一冷，魂就要飘。”

沈芳捧着碗，唇边刚沾到一点热气，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哭声不大，只是一下一下地抽泣着，像怕惊动谁，又像再大一点声，整个人就会彻底碎掉。

春儿也不劝她。让她哭吧，哭了心里才会好受点。

待她断断续续喝了两口姜汤后，才轻声道：“哭吧。哭出来，比闷在肚里强。”

沈芳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婶儿……你不该救我的。”

“胡说。”春儿语气不重，却很稳，“活人哪有不该救的？你今儿真死在河里，倒是让坏人省心了。”

这句话像一下刺中了什么。

沈芳肩膀一颤，死死咬住嘴唇，没有说话。整个人伏在被子上，肩膀剧烈地抖颤起来。

凡永祥想上前安慰几句。

春儿用手示意儿子别说话。

她让煮好姜茶的凡永祥，到她的厢房先睡，明儿好有精神上学校教小把戏们读书。

望着慈祥的春儿，沈芳心里热了。

她不甘心就这么轻而易举的为一个罪恶的男人死去。

一个人如果爱没有了，落下的就只有恨了。下身撕裂的疼痛，让沈芳满腹仇恨。

狗子，你不让我好活，我也不让你好死。只要我沈芳一天不死，这个仇总有一天会报的。

沈芳想好了，只要逮到机会，一定要把狗子那个臭东西用刀剁的粉碎，拿去喂鸡喂鸭。

“婶儿，你肯收留我吗？我不想回知青点了，那里太可怕了！我想和你们住在一起过。”

沈芳现在改变主意了，她要活下来。

“只要你姑娘肯答应婶儿不再寻死作活的，婶儿就留你住些天。”

春儿想先打消姑娘寻死的念头，稳住神后再说，于是一口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