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也知道凡永祥已经看出来，刚才这个屋子里所干的好事。

他脸色说不上好看。但让他心里十分恼火。

好巧不巧，偏偏是这个时间点。

偏偏是凡永祥。

偏偏是自己这些日子最不愿被撞见的这个人。

当他把最后一粒钮子扣上时，抬了抬眼皮，语气中便带上了刺：“凡老师今天第一天上任，就这么会掐点？找我难道有什么紧急的公事？”

“不是公事。”凡永祥走近狗子的座位，“昨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对。我来跟你赔个不是。”

狗子没吭声，上身往椅背上一靠。

凡永祥看着他，继续道：“你是来给我送通知的，我不该对你甩脸子，更不该踢翻洗脚盆，把水溅到你的裤脚管上。那条裤子要是还没洗，让我带回去，替你洗干净。”

这话说得诚恳。

狗子心里那股刚被撞破好事的火，本来还在往上蹿。可听到这里，又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点得意。

你凡永祥到底还是来低头认罪来了。

这感觉让他心里舒服了不少。

可一舒服，他眼睛又忍不住地往凡永祥身上瞟了瞟。

不瞟还好，一瞟，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火苗，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今天的凡永祥和昨晚门槛上洗脚的凡永祥，像不是同一个人。衣裳干净，脸刮得清爽，手里提着饭盒袋，站在办公室里，竟真有了几分“先生”的样子。

狗子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从前和自己一起逮蛐蛐、滚泥沟、洗光腚澡的人，居然一夜之间，就换了一副模样？

“算了。”狗子摆摆手，故作大方，“乡里乡亲的，这点屁事谁还记着？洗裤子就免了，大丫会洗，不劳你这个人民教师动手。”

“那我还是要说一声。”凡永祥道，“昨天是我失礼了，对不起。”

狗子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哟，去了学校当了先生，就是不一样啊？说话都文绉绉的了。凡家大少爷今天蛮甩的嘛。”

凡永祥眉心微微一动，却忍住了。

他想起春儿昨夜的话：好事来了，更要稳住。

于是他只是平静道：“我刚去，什么都还不懂。以后还得慢慢学。”

狗子本想再刺上两句，没想到凡永祥不接茬，反倒一时没处下口了。

屋里沉寂了。

这沉默让狗子心里更不自在。觉得凡永祥是在轻视自己。是在沉默中，与自己较劲。

俩人僵在那里。看谁先开口说话？

最终狗子没有忍住。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换了副半公事半教训的口气：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这份工作不好得。多少成份清白的人都没轮上，偏偏轮到你。你去了学校，要夹紧尾巴做人，别以为拿起了粉笔，那个粉笔灰就真能当白粉，搽白你的脸？”

这话说得凡永祥心口猛地一紧。

“我知道自己什么出身。”凡永祥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有份量，“也知道这份工作来得不容易。所以我会好好干的。”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是要谢谢你，昨天把通知送到我家。”

凡永祥的不亢不卑，让狗子出拳像是打在棉花堆上。有力使不出，有气无处发。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阴阳怪气，忽然没法使出。

凡永祥见话已说到，便不再多留，提起饭盒袋准备走。

走到门口时，狗子忽然又叫住他：“永祥。”

狗子盯着他，语气里藏着一点说不清的酸：“听说你今天在学校，出的风头还不小嘛！二姨子老师的绰号都有了？”

凡永祥一怔。

消息传得这么快？

狗子见他不答，嘴角一扯：“小学就在隔壁，有点风吹草动是瞒不住的。新来的凡老师唱样板戏，把三年级一个班的学生都镇住了。行啊，你这是时来运转啊。”

凡永祥听到“时来运转”四个字，心里像被人插了一刀。

这一刻，凡永祥明白，他与狗子之间，有了越来越深的沟壑。不是今天一句赔不是，就能彻底抹平的。

他知道，自己今天按娘说的，低了头，也把礼数尽到了。

可有些东西，已经从新茬口悄悄地冒了芽。

而自己，也已经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天真地以为，兄弟之间只要把误会说开了，还会情谊如初。

他与狗子的心里，从此都有了一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