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小学是建在一个老宅子里的。这里原本是一户白姓人家的私塾学堂。

凡永祥在这个小学读过书。那时这个小学只有低年级部，到了三年级时只有一个班，二十来个学生。

生源不足是表面现象，主要是许多人家没有钱可供小把戏求学。三年书读下来，能够数个钞票，记个账，读个书信什么的，基本能够对付对付就行了。

一辈子种田捧牛屁股的人家，有个把这样的识数认字的小把戏，也就可以了。

不少村民们都是这样想的。

饭照吃，水照喝，觉照睡，养下来的小把戏也不少胳膊缺腿的。过去祖祖辈辈不识字，不是也这么过来了嘛？

凡永祥是在这里读到三年级毕业，四年级是赶到县城实验小学去读的。

多年没有来这里了，一切还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亲切。

灰砖墙，黑瓦顶，院子不大，几间老屋排开，中间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的红色老漆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原木的本色。

校门口的墙上还刷着褪了色的标语：把无产阶级教育革命进行到底！

字倒写得很有气势，只是边角都让风雨洗刷得发白、残缺。

凡永祥站在校门口，脚步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学校的操场上，已经有同学在奔跑。

见学校来了个陌生面孔，便齐刷刷地朝他望过来。

那种眼神很直接。

好奇，打量，带着点孩子气的直白，没掺旁的东西。

凡永祥被这一双双的眼睛，看得心潮荡漾起来。

他这几年见过太多大人的眼神——鄙夷的、戏谑的、躲着的、算计的，或者高高在上的。唯独这种纯真的、只是想知道“这是谁”的眼神，反倒少见了。

他提着饭盒袋站在那里，一时像回到自己第一次踏进这个小学校的时候。

那时候，自己也是这样。

……

“同志，你找谁？”

凡永祥回头，见一个瘦高的男人，手里拎着一只黑包，鼻梁上架着副旧眼镜，镜片后面透着一双高度警惕的眼睛。

凡永祥连忙把通知书从怀里掏出来：“我找校长，公社让我来报到的。”

男人接过去看了一眼，“我姓廖，是这里的校长。”

他把通知书收下，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年轻人的一身穿戴，和手里的饭盒袋，“来得倒挺早的啊？”

凡永祥不知该怎么接，只低声说了句：“怕来迟了，要挨领导批评。”

廖校长嗯了一声：“晓得懂规矩就好！你跟我来吧。先让我考考你粉笔字写得怎么样？”

凡永祥跟在这个人的身后，走进校长室。

屋里墙壁上挂着块小黑板，平时是记事用的。

窗台上还摆着几盆花草。阳光从格子窗漏进来，落在桌上的粉笔盒上。

廖校长从里面抽出一支粉笔，递给凡永祥：“来，先写几个字，让我看看。当老师的，板书是最拿捏人的基本功。”

粉笔落进掌心，轻得很。

可凡永祥指尖却忽然有些发紧。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握过笔了。

走到黑板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写下：我的人生最美丽。

写这几个字时，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是细细的。落下的粉笔灰像磁铁粉，把他从过去的那一切里，轻轻地给吸了出来。

廖校长对凡永祥的在黑板上写的字很是满意。“你练过？”

“我是从小跟着大人练过毛笔字，学过画画。刚才有点紧张，写得不好。校长，我再写几种字体的字，你看上课用哪种字体好？”

凡永祥在黑板上又写了几种字体。不一会儿，把小黑板给写的满满当当的。

他想极力表现自己的才能，让校长对自己有个好印象，另眼相看。

“够了！够了！你这黑板书在我们学校，你说第二，没有人敢说第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