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到了，那天阴了一整日。

傍晚的时候，远处轰隆滚过一声春雷。那雷来得突兀，像是把整个院子都震了一下。

凡永祥刚从外头回来，鞋底还带着湿泥。推门进屋时，就见娘怀里搂着凡三炮，脸色白得吓人。

凡三炮躺在那里，呼吸微弱。他睁大眼睛，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看见凡永祥进来，那双灰暗下去的眼珠竟微微动了动，仿佛还有一句话，非说不可。

他吃力地抬了抬手。先指了指春儿，又指了指床下。

那动作极轻，像风吹着枯枝颤抖了一下，很快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春儿托着他的头，低低唤他名字，一声比一声急。却又不敢太大声，像怕惊散了他胸口那点最后的气。

她明白这个男人把自己一生的感情给了她。是他抱着孩子的归来，给自己带来了生活的希望。

为了凡永祥，为了他的情感，在这些年的平平淡淡的日子里，自己才过出了一丝甜意，如同苦瓜拌蜜糖。

她一直在两个男人之间徘徊，一个是占据她心灵的男人凡家三少爷；一个是占据她身子的男人凡家二少爷。凡家的这两个兄弟，让她这辈子活得很累。

凡三炮的头微微的动了一下。嘴唇在抖动着。

“你想说什么？”春儿把嘴贴在凡三炮的耳边：“耀宗，你说啊，你说出来……”

凡三炮嘴唇动了几下，喉咙里却只挤出一点模糊的气音，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吐清。

下一瞬，他胸口那口气就散了。眼睛却还睁着，像有件事怎么也放不下。

扑在凡三炮身上，春儿半晌没哭出声来。

她把脸贴在那具已经逐渐冰凉的身子上。

肩膀一下一下的颤抖。像是这一辈子憋住的苦和忍，都在这一刻无声地倾泻而出。

这个男人这一辈子，好像什么都赶不上趟。

喜欢春儿这个女人，没能赶上趟；想把心思说出口，没能赶上趟；好不容易光明正大阖家团圆过日子，也没能赶上趟。

凡永祥要帮娘给凡三炮穿老衣。

春儿不让。叫他去点火续柴，烧锅热水。

她用热毛巾替死者擦洗着。从头到脚轻轻地，仔仔细细的，连每一个指甲缝都不放过。

动作轻得近乎虔诚，像不是在侍弄一具尸首，而是在替一个陪了自己半生、也苦了半生的人，在出门远行前，为他精心梳洗装扮一样。

躺在那里的凡三炮骨瘦如柴。

凡永祥不知道凡三炮到底得的是什么病？但有一点是感觉得到的，这个男人是被无情的生活风干和窒息的。

人活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意思？

鼻子一酸，凡永祥眼睛湿润了。

躺在那里的凡三炮，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

春儿用手撸下死者的眼皮说：“耀宗，你放心的走吧！”

不一会，凡三炮的眼皮又撑开了，好像不甘心似的。

春儿脸色一变，“扑通”一声，跪在死者面前。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心事没了？你说出来，我替你办。你别这样看着我……”

凡三炮的眼皮久久未闭，春儿也就久跪不起。

站在一旁的凡永祥，脑子里猛地闪回临死前那个动作——

指春儿，指床下。

指娘的意思懂了。指床下没弄明白，床下有什么？

他下意识低头望去。

昏暗里，只看见床底下，堆着几只旧木箱和杂物，黑黢黢一片，看不真切。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凡三炮临了也没有把话说完。难道那句话，多半不只是留给娘的？是留给我的？

屋外的一声春雷，从远处滚来。

凡永祥望着睁眼而逝的凡三炮，手指一点点攥紧。

他知道，这个男人死了。可这个家，恐怕要掀开那些陈年旧账了。

莫非真得像村里的老人们说的那样，阳世里还有人欠他的人情债孽，尚未还清？所以不肯断阳归阴？

莫非是自己与他的父子情份未了？等着磕那个孝子的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