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果村人要么不干，要干就要干到第一。

为了争扛公社挑河先进集体的红旗，大丫爹规定每天必须完成多少土方，才能收工吃饭。

不服输，不认输的心劲，感染了凡永祥。

他右肩膀拐子被扁担挑子磨破了皮，就换到左肩膀拐子。每天都能比别人多挑几担河泥。

他要用这种方式发泄自己的情绪。

孔大姨死后，凡永祥心里一直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白天挥锹铲土、挑担运泥、深一腿，浅一脚的，忙得没有时间想别的什么事。可一到夜里，工棚里灯一熄，耳边只剩风声和旁人的鼾声，孔大姨那个女人披头散发，吊在梁上的样子，就会浮现在眼前。

有两回，他甚至梦见她披头散发，冲天喊冤。喊到最后，人像油灯旁的扑火飞蛾，扑腾两下，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每每从梦里惊醒，凡永祥的心都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心里清楚，孔大姨是因他而死的。 这种愧意，挥之不去。

孔大姨从前对他是不错的。

她来凡家走动，十回里总有八回不空手，不是带点瓜果，就是带点零嘴。

她一直想要认凡永祥为干儿子，可娘总是不肯点头应允，说歪枣不能够配裂瓜。

那时自己不明白，孔大姨明明人长得漂亮，天天穿的也格儿真真的，娘怎么就说人家是歪枣哩？自己也不是裂瓜啊？

现在他明白了，娘为什么总不肯让自己跟孔大姨走得太近。感情娘是指孔大姨这个狼狈不堪的身世。

出了人命后，工地的批斗会暂停了。

大丫爹还是大丫爹，成天在工地上咋咋呼呼，呼风唤雨。

大队会计倒是收敛了不少，说话不再像先前那么出口伤人了。

如果这个家伙老毛病又犯时，村民们立马会刺上几句：

“有能耐，回去跟老婆告（搞）去，在她身上的那里多使点大劲。”

“小子争气点，总不能年年种地，年年荒吧？”

……

弄得大队会计恨不得脚下有个地缝钻。

大队会计的老婆后来大病了一场，整天疑神疑鬼，总说身后有人。一到天黑，吓得更是不敢出门了。

村里的老人私下嘀咕，都说是孔大姨的阴魂缠着她。

没多久，大队会计索性把手上的活一撂，人也不知跑到哪去了，留下家里那个女人，独守空房。

转过年，开春时节，反修河终于快要完工了。

工地上那些脏的、乱的、见不得人的事，好像都要随着贯通的河水漂走了。

可凡永祥知道，有些东西并没有漂走，只是沉了下去。

它们沉在眼里，沉在心里，沉在人看人的方式里。

开春以后，凡永祥回家的时候渐渐多了些。

那天，天刚擦黑，春儿吃过晚饭，早早上了床。

她靠在床头杠档上，在一盏昏黄煤油灯下，准备为儿子做双新鞋，纳着千层布的鞋底。

她手上的针，纳的慢，鞋线也抽的慢，显然心思不在针线上。

一进门，凡永祥就看出来了。

“娘，你在想什么心思呢？”

春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半晌才叹口气：“想……你。”

凡永祥一愣。晓得娘在打马虎眼。

“你也不小了。该找个人在屋子里，陪着你过日子了。”

坐在门边的矮凳上，凡永祥没接话。自己还没有活明白哩，再弄一个女人回来，怎么活？

春儿望着儿子越来越健壮的身子，心里盘算着：

村东头的杏花模样周正，可人家有个在公社当秘书的小叔，未必看得上凡家。

临村有个姑娘性子老实，成份也相当，就是腿脚有点不利索。

再不然，还有谁谁家的二闺女，只是年纪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