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惊醒梦中人。工棚里突然安静下来。

“乡亲们，听我说两句。要我说，台上这些人都是些死老虎，解放后一直被我们专政着。文化大革命是要斗走资派的啊，我们大队这些年的当权派是谁啊？明眼人都晓得，应该是大队会计和大队长、大队书记他们这些人吧？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村里说一不二，简直就是希特勒法西斯。”

这是孔大姨在村里打麦场上看露天电影时，从那些外国电影片子里学来的词。

“要斗，就该斗他们！他们才是我们村里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尤其是这个大队会计，每回队里分粮草时，他总是给我们少算工分。明着是工作失误，算错了账。实质上，他是在剥削我们的劳动人民的血汗钱啊！和过去的地主老财有什么两样？你们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斗？”

人们从荤话连篇，嬉笑打闹中缓过神来。村民们觉得孔大姨说得有道理。

平时这些大队干部一咳嗽，大家都要跟着吐口痰。

妈的巴子的！平时这些大队干部是多么的作威作福？赶上个头疼脑热想喝口汤的时候，东家熬鸡汤，西家煮鱼汤，南家萝卜煨咸肉，北家丝瓜炖白果，搞得全村人兴师动众的。

好像大丫爹和大队会计是天上降下来的贵人，有点毛病要全村人伺候，这不像皇帝老儿像什么？他们才是这场革命斗争的首要对象哩！

往日只有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力，欺负乡亲们。怎么就把他们给弄忘记了？

那些地富反坏右都是些死老虎，这些年来斗来斗去的，早已没有什么新鲜感了。大丫爹和大队会计才是我们大队里头号、二号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他们是两只活老虎，要斗得斗他们才对。

孔大姨的这席话，像一颗火星子，落进了干草垛。

“打倒大队书记！”

“打倒大队长！”

“打倒大队会计！”

几个年轻人迅速冲上前，把大丫爹和大队会计胳膊往后反拧着，坐上喷气式飞机。

白果村是大队书记和大队长是大丫爹一人兼的，所以此时要批斗的对象就少了一个人。

孔大姨向凡永祥招招手。

“永祥，快去拿纸笔来，给他们胸门前一人写块牌子挂起来。”

见站在筐上的凡永祥看着她发呆，不知所措。张嘴骂道：

“你这个呆逑，还像木头桩子定在那里做什么？是想和他们一起挨批斗啊？”

听到这话，凡永祥跳下柳条筐，赶紧跑去拿纸笔。

大丫爹的头被人摁着。几个过去被他整过的小偷小摸不学好的人，这下可逮着了出气的机会。

还不赶快低头认罪！老实交待你们这些走资派，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滔天罪行。

“我不是走资派！我不是反革命！我是大军过长江时的支前英雄，你们谁敢斗我？胆从屁眼里屙出来了！”

大丫爹挣扎着。妈的巴子！革命都革到老子的头上了？这叫什么鬼革命？

孔大姨走上前，朝大丫爹后腿弯处踢了一脚。

“谁晓得你支的是什么前？当得是什么英雄模范？”

“扑通”一声，大丫爹被踢跪在了地上。

“乡亲们，我揭发，这个男人当年在江边芦苇滩里和王歪头的小老婆，两个人屁股拉巴的……”

孔大姨义愤填膺的揭发道。

“孔大姨，我怎么听上去像是在说扬州评话哩！你们家和大队书记家是死对头，恐怕是在泄私愤吧？那年选合作社社长时，你家男人是输家，是败在大丫爹手下的，从那个时候你们两家就结下了怨恨。”

刘大爹站起来开了腔。

当年，这个男人和大丫爹在凡家私塾堂里，曾经同过几年窗的。同窗之谊，促使他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最毒妇人心，没想到这个女人会当面亮刀子。

“乡亲们，你们千万要擦亮革命的双眼。这个女人的男人曾经给国民党伪保长当过狗腿子，还挎过两天盒子枪哩。”

大丫爹用尽浑身力气，把两个按捺着他手脚的人，左搡右甩的拱了一个大跟头。

气急败坏的跑到孔大姨的面前，恶狠狠地：

“这些年，我念你男人死得早，你又没儿没女的，孤单一人过日子不容易，所以明里暗里的可怜你，照顾你。没有想到你恩将仇报。现在是你逼我旧事重提的。好！我们今天当着乡亲们的面，把话彻彻底底地说清楚。”